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好似当时他们从县衙后墙上掉下来一样。
未知的恐惧和失重之下,惊恐叫声脱口而出。
这惨叫中,除了他们姐弟俩,竟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同样惊慌失措的惨叫声。
竟是那眼见着要抓住他们,自信扑来的逃兵也一起坠下崖了。
她虽不知这崖到底多高,但从下坠的过程中也能判断出来,远不是府衙后墙能比得了的。
此刻的杜月棠终于是放弃了挣扎,认命地接受死亡。
可老天爷多半就喜欢捉弄人。
他们姐弟还是没死,除了掉下来时被光秃秃的树枝刮了些皮外伤之外,四肢都未受损。
只因这身下,又有垫背的,掉下来时,又得了这些树枝缓冲。
自不用多说,这没了一片叶子的树林,刚被他们掉下来时惊起的秃鹫,无不证明着早前这里也是一条逃难的路。
是路,路边自然有尸体。
杜月棠一时心情复杂不已,倒也没有那么恐惧了。
连忙扶起杜叙,“阿叙你怎样?”虽如此,一双眼睛却借着那薄薄的余光四处搜寻,就怕那逃兵和他们一样的好运气。
“阿姐,我没事。”劫后余生,杜叙心跳仍旧咚咚咚的,哪里还顾得上喊哥。
听着他声音虽惊慌,但并不虚弱,杜月棠方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也听得不远处传来的痛苦呻吟。
她快步走过去,只见果然是那逃兵,正欲找对方的刀,身后就传来杜叙惊喜的声音,“姐,咱们有刀了。”
杜月棠回过头,果然看到杜叙提着与他身高差不多的长刀,她则蹲到那逃兵跟前,伸手朝对方身上摸了几下,运气不错,竟然有一小包炒米。
至于那肉干,她不敢动。
将炒米收好,当即拉着杜叙,“可还能走?”
“能。”杜叙这会儿其实不怕这满地横七八竖的尸体,而是怕那已经逐渐飞回来的秃鹫,它们那锋利的喙啄错了,朝着自己身上啄来。
前两天,他亲眼看到一只秃鹫,轻轻一啄,就从尸体上扯下一大块血肉。
杜月棠闻言,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一面抓了一小撮炒米往他嘴里塞,自己也吃了些。
人到底是得吃粮食,这几十颗炒米,比过他们吃一天的草根,顿时那空荡荡的肚子里,只觉得多了一股暖意。
姐弟俩一夜未语,埋头赶路,等到天亮,第一缕晨光从远处光秃秃的山峰照过来时,杜月棠一个跄踉,终于是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其实比起透支的体力,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她昨晚杀了孙大郎,这是一起相依为命十几天的人啊,如今对方的血还黏在她的脸上。
她抓起一把干燥的土,就往脸上搓,试图将那些血污都给清理干净,也顾不得满脸火辣辣的疼痛。
“呜呜呜……”终于,她还是没忍住,坐在地上抱头大哭起来。
只是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哭这悲惨命运,还是哭自己杀了孙大郎。
纵使他先起的害人之心,可想起这突然间的反目,心脏彷佛是被利器刺击一般,是那样的疼,一种不同于先天性心脏病心律失常引起的隐痛。
原来,纵使是有一颗健康的心,也免不得会疼。
自打从青石县那府里逃出来,杜叙一直从未见过姐姐红过眼睛,如今却嚎啕大哭,不免是被吓到了。
跪倒在她身前,枯廋的小手轻轻地拍在她后背,“阿姐,别哭,咱们还活着呢!”
是啊,还活着!从青石县出来后,只吃过几天饱饭,然后认识孙大郎兄妹后,吃了十来天的野菜粥。
从一日两餐到一日一餐,再到三天两餐。
到最后,米没了,野菜也挖不倒了,又开始挖野菜根。
说起来,他们走在队伍后面,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要不是她前世是个农学生,未必敢什么都挖来往嘴里塞。
可即便如此,那草根也不能完全果腹,吃进肚子里,空荡荡的。
然就算是这样,也没饿死。
杜月棠也不得不感慨生命的顽强。
她擦了眼泪,没被泥土搓下去的血污如今也软和了,顿时她那袖子上一片血污。
她深深吸了口气,没再去管,一面朝着四周望过去。
毋庸置疑,视线所及之地,大片龟裂,山峦不见一片绿色,让人窒息的热气笼罩着浑身。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爬起身来。
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路上尸体越来越少,并非是活下来的人多,而是这条路上,没有水源。
等杜月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的竹筒因装过肉汤,她无法接受再用来装水,早就给扔了。
现在杜叙的竹筒如今也见底了。
杜月棠站在原地,东张西望,踌躇半天,还是将目光落在那光秃秃的山上,“阿叙,要不我们山里去吧。”
第5章
外围虽被逃难的路人扒秃了,但里面肯定还能找到吃的。
只是,那里有吃的谁不知?里头除了野菜还有野兽。
走了一天一夜的路,就靠着那一把炒米和两口水,杜叙已经两眼昏花,大脑也变得迟钝起来,半响才有气无力地回着,“听阿姐的。”
“那我们去山里,运气好也许不会那么快就被野兽吃了,但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可能活不过两天。”这么热的天,中午的时候温度又离奇的高,高温缺水,死就是眨眼间的事。
但要是运气好,找到一处阴凉的山洞,最起码就有一半活下来的机率。
可是山也不是那么好爬的,杜月棠拄着那长刀走在前面开路,杜叙手脚并用跟在她身后。
一个早上,他们才翻过在路上看到的那山坡。
实在是走不动了,姐弟俩找了一处干枯的灌木丛钻进去躺着。
这要是前世,这样炎热的天气,她哪里敢在茂盛的草木边上?就怕有蛇。
然现在,杜月棠竟然期盼着有蛇。
可见这人饿起来了,胆子都变大了,难怪这灾荒闹起来,什么人都有,便是如今的她,无形中又变了。
再睁眼,是被饿醒的,强烈的饥饿感让人呕吐不止,可是吐了半响,除了越发头晕恶心之外,什么都没吐出来。
天此时已经黑了,星星很亮,身在山上的他们,彷佛一抬手就能碰到。
杜叙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两眼无神地望着天上的星星,长久的缺水,幼童圆润的声音从喉咙里穿过,已变得沙哑粗粝,“阿姐,咱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肯定能活。”可是这话,其实杜月棠自己也不信的。
只是如今到底需要些安慰,既安慰杜叙,也安慰自己。
爬起身来,她提着长刀精挑细选,给杜叙砍了一根合适的手杖,姐弟俩继续往前面的山去。
也许,翻过前面这坐山,里头就能看到些绿色了。
望梅止渴是有用的,靠着这份许下的希望,他们翻过了这座山,只是又一夜,从逃兵身上翻来的炒米所剩无几了。
就着用刀刨开的树根,寡淡的味道因为有丝丝的水汽,入口竟然让人恢复了些许的体力。
所以当晨光再一次照到身上的时候,终于能看到丝丝绿色了。
可是绿色,也代表着里面有野兽。
只是横竖都是死,两人分明不愿意被饿死,所以都自动忽略掉那林子里带来的危险。
“阿姐,有树了。”快秋天了,也许树林里还会有野果子,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杜叙觉得自己血痂血泡反复横生的双腿,又有力气了。
果然,绿色就是希望,看到这一抹绿色,杜月棠何尝不开心,“咱们歇半天,下午启程。”
那座山,虽近在眼前,可他们只怕仍旧得走上一天。
其实长久不下雨,日日烈阳当空,纵使这里没有人烟涉及,但矮些的灌木早就被动物啃完了,那些高大的树冠,也萎靡不振,处处透着一股颓废死寂。
往年泉水叮咚响的溪流,如今已是尘土飞扬,除去了刺鼻的鱼腥味,还有专程翻山越岭赶来喝水,活活渴死在路边的动物。
大抵是秃鹫都被难民们的尸体吸引了,所以这山里腐烂的动物只声息苍蝇蛆虫覆在周围。
此情此景,杜月棠心凉半截,可她不敢说任何丧气话。
继续往里走,直至看到一堆又一堆的野鸡毛和细碎的骨架,才不得不承认,这山里的生机并没有自己想到那样多。
渴死的野鸡,顷刻间就被鼠虫吞噬干净,只剩下一堆羽毛和骨架。
杜叙担忧地看着忽然泄气的姐姐,“阿姐你不是说,外面那么多尸体没人掩埋,最容易发生疫病么?咱们在山里正好,没其他人,真有疫病,也不会传染我们的。”
被安慰到了,杜月棠盯着一脸认真看着自己的弟弟,“你说的对。”一面挣扎着起身,“咱们继续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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