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叫他这样一提醒,不免是想起了姨娘后来也常感慨,尤其是晚上杜叙也爱哭,她就提起以前杜月棠一宿一宿哭的时候,是杜十三背着她在院子里走。
如今这些记忆都如同潮水般涌来,再看杜十三顿觉亲切了不少。
不过也比不上杜十三的热情,因为他正在掏自己的口袋,把所有的铜钱都拿出来了,热情地喊来了小二的:“你去给我买些烧鹅,再多上几个肉菜。”
杜月棠因怕他不好意思,刚才秦霄去叫他的时候,就已经点了菜,于是连忙拦住,“不用了,我已经点了许多,就咱们三个,吃不完浪费。”
杜十三也听劝,没让小二的帮忙去买烧鹅,却把那把铜钱都塞给小二,“你拿去柜台,多退少补。”
所以他这是要请客吃饭。
杜月棠都来不及阻止,秦霄则稀奇地打量着杜月棠这个话唠十三哥,一面压低声音凑在耳边悄悄问,“你不说你兄弟姐妹都没好货么?”
“也有那么一两个好的。”杜月棠偷偷掐了他一把,他一定要现在问么?万一杜十三听到了,多尴尬?
杜十三则仍旧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杜月棠,好似怎么都看不够,关切地问着:“你现在住哪里?你还没说,你姨娘后来生的是弟弟妹妹?也和你逃过来了么?”
“是个弟弟,也快八岁了,和我在一处。”杜月棠生怕他再追问,赶紧回了。
没想到杜十三又指着一旁的秦霄,“他是哪个,是你哪个哥哥?”
“额,我是表的。”秦霄赶紧出言。
果然,杜十三的脑子就这样,一点没怀疑他这个表哥的真假,反而高兴地握紧他的手,“表弟好。”
“表哥好。”秦霄笑嘻嘻地回应着,似乎觉得很好玩。
打完了招呼,杜十三又问杜月棠,“青石县破城的前几天,我听说你娘逃出去了?真的假的?”
“真的,她给我们留了不少钱,当时为了逃命,我想着带在身上不安全,找个地方挖坑埋了。本来想着往后回青石县,再去挖的,哪里晓得后面地龙翻身,什么都没了。”说起这个,杜月棠就十分难过。
白白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钱财。
姨娘留给他们的是不多,但她不是去了杜月柔的屋子里么,拿了一大包袱出来。
想想就心痛无比。
杜十三闻言,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又笑起来宽慰道:“没事,我有力气,现在每月能拿个三贯多的工钱,以后我拿一半出来给你们。”
杜月棠和秦霄来县城里买了小院子后,就算过一个月的开销大概再三两银子左右,这还是温饱线。
想要吃得好些,比如隔三差五一顿肉,得四五两起步。
一贯钱等于一两银子。
所以他那三贯多听着是不少,三千多个铜板,只是可惜只勉强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个温饱而已。
因此连忙拒绝,“不用,我表哥继承了一点遗产,我们现在靠他过活。”虽然记忆里的杜十三是很好的,但时境过迁,杜月棠也不能没有一点的防备心。
不过听得他一点都没犹豫,就要拿一半工钱给他们姐弟,心中还是十分感动的。
秦霄也赶紧顺着杜月棠的话,“啊对,我家里给我留了些银钱,我们三个也能活,你不是说有了媳妇孩子么?那这钱你自己留着,再苦不能苦了孩子。”
“孩子能有啥花销?还吃着奶呢!”杜十三摆摆手,还是坚持要分钱给杜月棠,“你和我亲妹子没有两样,你若不要,那我就存起来,将来给你攒嫁妆,还有你弟弟,也要娶媳妇。”
不是,这便宜哥哥如此仗义?把他们姐弟俩的往后都承包了?
饭菜很快就上来,他还要做工,匆匆忙忙扒了两大碗,把钱结了就先忙去了。
走的时候还在叮嘱杜月棠去他家里。
杜月棠见他刚到店里,就扛起一个重达百来斤的盆景去送货,心中五味杂陈,“你说,这么多年,他变了没?是初心不改,还是假惺惺想骗我们?”
秦霄觉不是多大的事,“时辰还早,我送你回家去,你倒腾你的胭脂水粉,我去打听打听,好叫你心里有个数,不然这样七上八下的也不是个事儿。”
杜月棠其实更倾向于他没变,还是同自己记忆里的十三哥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她还是柴元歌兄妹俩,做很多事情都方便许多了,在这城里也不用小心翼翼。
早前柴元歌他们就怕叫邻舍晓得家里没大人,欺负他们,专门跑到城北花钱找了两个耍戏法的去扮作在外行商的爹娘。
就半天的时间,就花了半两银子。
关键还是假的,非长久之计。
秦霄固然厉害,可他年纪摆在那里,始终是个小孩子,凭何要将所有的压力都给他。
于是也没反对,“那你辛苦几分,读书的钱你只管放心花,不要舍不得,再过两年,茶叶一卖,就有大把的银子进账。”
“你还和我客气?”秦霄挑了挑眉,有些不高兴。
杜月棠赶紧哄他,“就是牛马也要吃草,你为我的私事奔波,我好话好歹要给你说几句,不然你寒了心怎么办?”
“这样说来,倒是我不知好歹了。”秦霄给了她个白眼,将那一斤干花拿手里,“回吧。”
然还没有进内城,就在那南城门附近不过五百来米的地方,也不知哪里忽然杀出二三十个莽汉,提着刀见人就砍,疯魔一般。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秦霄反应过来,立即拉起杜月棠就跑,“好像都是正经练家子,我最多能对付两个。”
但是他一动手,势必将那些疯子都引来,自己纵使武功不错,但力量悬殊和人数摆在这,也不占任何天时地利,就算自己能轻松逃跑,但杜月棠怎么办?
此处紧邻城门,远比城外街市热闹,两侧铺面摊贩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这忽然横祸突生,百姓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混乱顷刻蔓延,城门值守的厢军卫卒察觉异动,一时也难以迅速驰援。
倒是这里有两个巡逻的衙差,反应过来后一直扯着嗓门大声喊:“别慌,大家都往内城跑!”
只是可惜惨叫声连连,只将这衙差的声音给掩了去,加上他和同僚正在疏理拥挤的队伍,很快就被那些莽汉给围住。
杜月棠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前些日子,马香秀回门时候去他们村子通知减税令的那人,听得金伯容说,他是临安来的,叫梅县令做叔父,如此可见身份并不寻常。
但现在也顾不上了,她没能力,也不会让和自己更亲近的秦霄去冒险。
两人很快就和一部分人跑出绞杀圈子,只是可惜内城门口那里堵得水泄不通,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法挤进城去。
她飞快朝左右扫视了一眼,立即找到了藏身之所,几乎是和秦霄异口同声开口。
“往那铺子里去。”
如此,两人默契地朝左边一家酒铺子里跑去。
门槛上血淋淋一片,店家和小二的都被那帮忽然出现的疯子给砍死了,也正是这般,旁人没敢躲进来,都拼命朝着内城门跑。
然秦霄和杜月棠都见过无数尸体,几乎已经是免疫,没半点犹豫,一进去就倒在地上,将尸体拉来放在自己身上。
街上惨叫声连连,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
忽然一个满身是血的人从外飞进来,重重砸在酒铺掌柜和小二的尸体上。
底下杜月棠和秦霄忍不住发出闷哼声,吓得两人汗毛倒竖。
好在那铺子外的疯子似没有听到一般,丝毫没有停留,跑去追杀其他的人了。
而他们铺子前面的街道上,尸横遍野,血淋淋一片。
秦霄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些疯子,好像是死士,而且是那种没有了属于自己感情和思想的死士,全靠着身体里的蛊虫行事。
控制他们的人肯定也在附近。
心头一阵后怕,这平河县怕是不安全了。
只不过叫人如此大手笔,还不知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约莫一盏茶功夫,大批城门卫卒与上百名守城厢军匆匆赶到。平河县不算小,这般驰援速度已然极快。
想来是城头望火楼值守之人警觉异常,第一时间发出示警信号,梅县令调度有方,才能短时间调集兵力合围。
数十名死士当即被层层围困,盾兵、弓手、长枪兵列成三道防线,步步紧逼。
激战正酣之际,梅县令策马匆匆赶来。想来因事发仓促,他也来不及换上官服,一身寻常便装,面色冷峻肃穆。
接过随从递来长弓,他抬手拉弦,箭矢破空而出,每一箭都精准放倒一名死士。
顿时守军士气大振,眼看一众凶徒即将尽数伏诛,一家酒楼二层忽然掠下一道红袍身影。
来人单手死死扣住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将其挟持在身前。
少女望见梅县令,瞬间好似抓住救命浮木,哭喊出声:“四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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