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时吃不完,也可以用食盐、白酒、花椒、八角、桂皮等大料熏制成蜀州腊肉,咸鲜适度,经久弥香。父亲在世时,虽然随我嫁去了江南,但还是年年都熏制着的。下一回入京,我提前做好了带给老太太和大伙儿尝尝。”
潘氏很喜口腹之欲,不仅如此,整个陆家都是,干生意时便风风火火的经营,忙完了,小炭火一烧,在院子里支个烤架,就觉得烟火人间享受了。
却想到如今纺织庄遇到的波折,丈夫和二女婿都被关押在衙房里,不由微微露出几许惆怅。
罗老夫人听得被吊起了胃口,唏嘘说:“人生在世,左不过衣食住行,懂得吃是福啊。说起行诚叔子离京时,老侯爷自个还是个不谙事的稚子,等到后来长大偶然晓得了还有个兄弟,他也打探过消息打探不到,侯府和官家的事务都忙,忙到打探到的时候,又得知庶弟已经不在了。老太爷临终时候哽咽难过,切切叮嘱务必要关照你们这些后人来着。”
说罢,潸然地擦了擦眼角。
这都过去多久了,母亲还惦记着呢。
二夫人梅氏连忙岔开话题说:“早知川蜀的食物以鲜香麻辣闻名,这才听潘堂妹说一说,我就已经想吃得不行了。也不用等到下一次进京这般麻烦,你们住的离望兰别苑近,若是堂妹你几时想念,便叫下人将食材提过去,用那边的厨灶拿去做就好了。”
望兰别苑就是西北角偏院的院名,梅氏说完瞥了眼老太太……这可是个说事儿的好时机。
潘氏连忙推辞道:“如何可行,别苑收拾得干净,我若临时弄的酱料啊香料啊,到时又得劳动收拾一番。二堂嫂若是想尝尝,趁着今夜细雨凉快,我与知窈先且去到大灶上,将那新鲜野猪肉做成烤串,做出来给各房分一些尝个鲜,不用特地另外开厨火。”
这陆家果然小商户起家呀,当家主母与嫡小姐都还能亲自下厨,一点儿架子也没有。
罗老夫人会了二房的意,便说起正事:“说来,这次去信江南,原本就有一桩要事商议的。老太爷临终前,叮嘱要给你们分一份家产。我原还为难该怎么分,想等你们来了再对面商议。这忽而前日侄孙女知窈用别苑灶房煮汤水,倒起了主意,既然你们用着那边合适,出入也方便,就把那望兰别苑分给你们住。别的院子少有单独齐全的天井和灶房,不比这处方便,再将朱雀街、琴台路和黛山坊的三间大铺给到你们。等过些天择个吉日,将族中长者们请来,把族谱添上了,再安排迁牌位事宜,你们看呢?”
知窈悄然震惊,陆家本来也有打算逐步把绸庄分铺开到京城,但一则不熟悉京都,寸土寸金风险大,如今又加上贡绸一案,暂时更不敢想。
万没料到,侯府一给就给了三间铺子,外加进出方便的三进别苑,这简直慷慨相授了。
而在知窈的记忆里,她的外祖父虽然从未提过侯府,但临终的时候,脖子是朝着北面的,手上也紧攥一块玉佩。
是他的婢妾娘留给他的,后来侯府也凭借这块玉佩到江南认了亲。乃是当年他那个当侯爷的爹送给婢妾的腰牌,想来在外祖父心里,其实是耿于心怀的。便迁了牌位也好,了却他一桩旧愿,他本也应当是侯门所出,便庶子也远可贵于颠沛求生的流民。
潘氏惊惶又感动,一时忍不住替父亲酸楚,拭着泛红的眼眶,连忙起身道:“侯府宽仁,老太太大善呐,叫民妇不知所措了……家父一生未曾提过身世,只怕给侯府添麻烦,临终前,脖子还朝的京都方向。能安排入族谱,已经是最好的交代了。陆家虽说不算豪商阔贾,但日子也能过得安逸,家产就不用分了,这怎么好收呢,心意且领,望老太太将铺子和宅院收回!”
几房的夫人暗暗互相对了对视,心照不宣地松一口气。
承宣侯府得皇室厚恩,所含的家产不光宅邸铺子,还有禄田、各种庄子、矿场及其余,另有大族里的利润分红,占比亦甚多。本来以为商贾贪欲,看到侯府富丽堂皇,恐怕得寸进尺呢,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打发了。
大房的老爷崔论闻神色凝重,端肃地启口道:“崔家乃望门世族,岂有子孙流落在外而无名之理,潘堂妹这就不要推辞了,不然我们对父亲在天之灵也不好交代。堂妹自此改崔姓后,每年每季还能从宗族领公中的一份红利,但几个孩子都姓了陆,属于外家就没有了,还望体谅。”
大老爷崔论闻虽未袭爵,但端有长子体面,又在中书省任断事官,气场颇具威严。
这些种种都已经是额外获得的了,潘氏听这番话,也只有点头应下了。
罗老夫人办妥了分家的事,甚感快哉,这便心情惬意起来。转而看向一边双眸闪闪,乖觉地顿住碗勺,很是审慎聆听的知窈。小姑娘穿一抹浅藕对襟衣裳,身姿娇媚,莞尔婀娜,便是这般规矩坐着,也令人芳菲心动。
……没有男儿能拒绝得了如此玲珑含俏的美色,皇室宗亲也无例外!
听说还三句两句化雪为春,攀交上了那盛气凌人的纪家千金,原也是一枚聪明的可塑之才也。
罗老夫人便伸出手,温和地招呼道:“怎的不吃了?大人们说话,你们姑娘且只管吃自己的便是。来来,过来堂祖母这边,且与我说说白日在鸿胪寺少卿府遇着了什么?听说你与那纪家小姐提到纺庄的贡品成色,这是怎个回事?”
想来应当七姑娘崔宜霞回来和老祖母禀告过。
知窈觉得既然事情已发生,母亲又要入崔氏族谱,这件事情不管如何,总要提前给大人们知会一声比较好。
遂就谦谨地走到老夫人跟前,将衔锦纺庄的贡绸被临州府库房烧毁,提督太监质押父亲与二姐夫,催促追赶重造的过程,大略地说出来了。
罗老夫人听罢沉默稍许,她原本还琢磨着,看陆家生意做大,有心之后看时机参股一手呢。
老太太短促地思量,便又说道:“这事儿京城还没消息,估摸着不算大事,我也许久不管外头那些风波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与你娘且只管开口。”
知窈心感讶异,白日里自己还那般揣度侯府,谁料到老夫人竟然主动提出了帮忙,是自己狭隘了。
她深觉得愧疚,连忙屈膝鞠礼感激。那小心翼翼的娇柔模样,逗得老太太慈爱笑起,抓过小姑娘的手腕宽慰地拍了拍。
回到座位上,七姑娘崔宜霞挤着眼角看她笑:“瞧,以后我们可就真是伯仲姐妹了,有好东西我不会忘了三表姐的,你也一样哦。”
“嗯。”知窈点头含笑,这样看来,侯府还是接纳他们一家的。她心里暖和和的,对未来诸事又新涌出憧憬。
接下来一顿饭都吃得其乐融融。
用过晚膳,潘氏母女俩去到灶房上,挑择合适的新鲜野猪肉,处理成一片片约莫百合叶瓣大小的肉片,腌制入味后,又做了黄豆粉、辣椒粉、白芝麻、花椒粉、孜然等作为烧烤佐料的干碟。因着有厨房的仆婢帮忙,竹签子又是现成储备的,很快便串好了三百来串。
肉片小,入味深,烤熟也快。再在炭火上烤成半焦滋响,刷上干粉与特调的酱汁,只见香浓四溢,勾人垂涎三尺。
知窈还另外熬了一锅香芋马蹄莲子露,做为吃完烤串后的消食解腻用。然后命人给各房分别送了过去。
忙完这些,母亲先且回去歇息。她把剩下的二十来串给自己烤了,拭了拭额角的细腻汗珠,准备也回眷绮居享用美食。
已然夜里戌时过半,灶上除却温着夜宵和小小姐小公子们夜奶的小炉,其余都准备收火了。
这时澹枢苑的一名青衣男仆走进来,让值夜的掌厨婆子给拿点茶水和点心什么的过去。
掌厨婆子认出是五爷院里的顺拓,便问道:“不是说小侯爷今儿没回来?”
顺拓支吾道:“听说爷把小十儿犒劳够了,小十儿还险些挠花爷的脸面,这就提前脱身回府了。一直还未用晚膳,你给弄点宵夜我端过去。”
知窈默默腹诽:又是小十儿,五叔自己不成婚,却真爱这个小十啊,为了分宠连晚膳都无隙用上。
她想着老太太既然开了口说会帮忙,而五叔又与司礼监太监们都熟识。
便笑盈盈招呼道:“小哥来这儿吧,今夜我与母亲恰好做了川蜀风味烤串,正愁还剩下这些怎么办。小哥若不嫌弃,便将这捎过去吧,各房都已经分过了的。”
说罢,亲自把签子在食屉里摆放整齐,还又烫了汤盅,舀了几勺熬煮的香玉马蹄莲子露,搁下勺子盖上盒盖。
仆从闻着味道就直咽口水,岂有拒绝的能力。
五爷嘴角都起火了,这个莲子露清热下火正正好,连忙殷勤致谢道:“您就是新来的表小姐吧,奴才记您的好咧,这就端走咯。”
因着赶路急,他忽地拎过食屉子,那风带着劲儿,竟将知窈忙活时掖在胸襟的娟帕给挂去了。
知窈尚未觉察,虽然这样一来自己忙碌大晚上是一口没尝到,但能给威义小侯爷留下好印象,总归还是满足地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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