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砚循听说知窈被老太太叫去,顿觉好笑。谁能知她是否故意安排一出,好从她母亲嘴里强调辈分悬殊,一口一个堂弟、五堂叔的。
他命人简要调查过知窈,晓得她有气喘泡浴的习惯。至于为何气喘,只有她心里清楚。
却不信她能从哪里打听到靠谱的解毒方子,难道以他派出暗探的搜罗实力,还不及她个小家碧玉?
他用那三只高价买来的雄蛊继续试验,若能用旁它雄蛊引出她体内的雌蛊,再用她的雌蛊诱引他身上的雄蛊,或者也能就此解脱了。
崔砚循就说道:“听闻堂侄女有气喘的毛病,我身边恰有高明医师,博闻广识,药到病除。若是需要便传个话来,我让苏大夫过去瞧瞧。”
潘氏欣喜地抬头:“哟,那属实要多谢小侯爷了。知窈二年前进京染了风疾,时常气紧胸闷,须得定期泡药浴舒缓。因着这顽疾,她连说亲都推却了,一直不能根治。若能够从此医好,便了了全家一桩心病,我记着问问她!”
崔砚循暗自腹诽:两年前染风疾,果然每个谎话都撒得有理有据啊。都这样还想瞒着他?这桩桩件件的她都无从抵赖!
潘氏说着话,又蓦地记起来一物,便递出手上的刺绣锦囊说道:“对了,这是临出门前知窈特意托我带来给五叔的。说看到您夙兴夜寐操忙公务,唇角手背干裂,这盒芦荟白芷花露霜可有清凉滋润作用,是她自个儿亲手做的。本以为北边干燥便带上,谁知京城有晴有雨的,正好送来给五堂叔用着了。”
用浅宝蓝琉璃旋盖装着的花露,接至于手中,崔砚循顿时闻见一抹清新怡然香气。
他心底绷紧的凌厉又被她勾倒了,润润柔柔的,不舒适与舒坦的矛盾感反复。
他的嘴角和手背,是连日来坐在高温炭炉旁边,给人上刑火燎而起,她竟观察得仔细。
却又瞥见琉璃盒盖上映有昙花的图样,正所谓昙花一现,意味着从此将那段旖缠翻篇么?
崔砚循勾唇淡道:“难为堂侄女有心,本侯收下来便是!”
潘氏见礼数都带到,总算侯府各房都过了面子,心里松快。也就不便继续叨扰侯爷宝贵时间,告辞回来了。
到得眷绮居,威义侯那边已经命人送过来一对玉如意做为回礼。
大概蕴涵“如她之意”的意味。
可知窈并没在意,她都未曾留心到盒盖上刻的什么,只因好用而已。
但见玉如意的品质十分上层,色泽浓郁,水润透明,应该昂贵,知窈便把回礼收藏起来了。
听母亲说,小侯爷收下她送的芦荟白芷霜,还有大夫可给她治疗气喘,她便含糊推诿了两句。
当年靡乱事毕,男人抵在她耳畔说的话犹然清晰:“若想活命,今后勿要离了爷的视线!”
想来那春毒应该对他也有消损,可这事儿她被吓得扯谎,有错在先;而他分明有十来个小妾却给她下蛊,也是错。
送他一盒清润霜,便当做自己的稍稍一点愧意吧。毕竟谁都有对错,细扯不清。
知窈唯有庆幸未曾发生实质的什么,否则若与伯亲家的五叔如何,她万迈不过心里的那道深坎儿,现在也只能尽力哄骗自己忽略掉了。
到了夜晚入睡,身体里那丝丝麻麻的感觉又爬动起来。与先前单纯的灼燥很不一样,莫名有种拿乔的寄盼感,像雌鸟在释放着招摇的情愫。
分明她都很困了,却不听使唤地浮现出白日里,威义侯将自己一臂拖去怀中的那幕。
她在蚕丝被下深浅的呼吸,好似能回忆起白日的悸动,手指也忍不住抚上纤盈的腰肢。在那脸颊泛红潮的迷离中睡过去,隐匿的道德感挑衅着,梦里竟梦见了一池种在春水中的灼艳牡丹。晨间醒来,气色姣好灼丽,像吃了桃花胶滋补过一样。
*
到十八日,约好了单独去鸿胪寺少卿府拜访纪璃霜的这天。
知窈早起梳妆打扮一番,她特意穿了件绿绸的外裳,杏花白滚朱细边衬裙,乌发松松绾起,就连头上都用了自家绸缎做的彩花结添为饰物。
又在眼角贴了花钿,看着便似娇花夺目,温婉端庄中流淌着明艳华贵。
上回是头一次拜访,又有几个堂姐妹在,不宜喧宾夺主。但今日就她们二人,知窈存心思的想要醒目些。
穿用的绸缎都是可以和贡绸相媲美的品质,是她故意的。纪璃霜是个心直口快,喜欢显耀自个聪明本事的人,前几天送去府上的披帛已经刺激到她了。今日再这般一对比,叫她看看衔锦纺庄的真正品质,纪璃霜肯定要不服气,把过往的“贡绸证据”搬出来对账。
知窈一定要亲眼看见那入库的贡绸,到底是否和自家上交的一样,以便印证心中的猜测。
她又叮嘱采雀说,今日站在旁边,务必记着与纪小姐的对话,回来主仆两个复述。
采雀虽然时常贪玩贪嘴些,关键时刻却是机敏机灵的,连忙应是。
知窈便起身和母亲一块去荣熙堂请安了,顺便给老太太知会一声。
正是辰时二刻的光景,差不多亦是威义侯崔砚循在场的时候。刚走到影壁前,知窈便又心里打鼓犯难紧张起来,但她既然已说出口从此翻篇,当做未发生,就必须先做到别扭拧才行呐。
她暗暗屏起呼吸,抬起娇俏的下颌走进去。
厅堂里却没有男人俊拔的身躯,倒是老太太和各房夫人小姐都在,老太太一脸和乐欢喜的样子,满堂说笑声融融的。
知窈只觉侥幸,顿时喜上梢头地问道:“堂祖母遇到了什么好事儿,大早笑得像花一样好看?”
小姑娘吴侬软语的,说话喜庆招人爱。罗老夫人听得舒畅,举着手里的画册回说:“是你们母女俩来了,老五刚走,说知窈你送去的芦荟膏好用,他手背干裂都已恢复了。”
知窈不自觉往院门口睇了睇,看来比自己做得更干脆的是威义侯呢。
她稍地愣怔,匀出笑容说:“就这事儿呀?既是长辈,五叔委实客气了的。”
老太太眉头舒展:“哪里,是他的婚姻大事有着落了。你们瞧瞧,这就是他挑中意的三张贵女画像,催了他好多次,总算给我老太太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抱抱宝子们!
第18章
原来竟是五叔要娶亲了,这样快就,知窈好奇怪,一瞬然莫名的空怅感。
但又觉得合乎情理,旁人似他这般临风玉树,英姿轩昂,二十五岁早已儿女堂前跑了,他的院里还是空空的。
知窈咧着嘴角的小梨涡,瞥了眼画像说:“真好看,五叔慧眼独具,选的夫人定然顶顶卓秀呀。”
潘氏自从见过威义侯后,更是对这位位高权重却平易近人的五堂弟格外崇仰。也由衷称赞:“那得提前恭喜老太太了,府上又迎来好事发生。”
罗老夫人顺心不已:“也该是他老五要成亲的时候了,回回进宫太妃都跟我催着。他挑中的三家候选里,一是镇国公府二房的嫡女,一个鸿胪寺少卿的千金,还有叶太傅的孙女。尤其年后咱家除了服,镇国公府就派人透过口风,有意把二房嫡女许配给老五。这不,他刚巧看上眼的也有这位,回头我得找媒官赶紧把事儿撮合起来!”
那镇国公府裘家,乃是已故皇太后、已故醇贤皇后的母家,太后、皇后虽然仙逝,可太子出自皇后所生,镇国公府的余威也仍在。
建昌帝忌惮着这一层,多少年了,既不能如意册立全贵妃生的赵王为太子,更不能封自己生母葛太妃为太后,为此常常涕泪交加,崩溃痛哭,自责无能不孝。
而另外的两家,鸿胪寺少卿府与葛太妃关系匪浅,叶太傅则是皇帝的老师。
老五顾及颜面挑这三个,却独只在镇国公府嫡女的画册上圈了勾,递至御前看到,也会被认为他是存心与皇上对着干的。
满朝文武就他敢占着那过往因由,有胆与皇帝挑衅。偏偏皇帝又离不得这把好用的刽子手,专干着得罪人的血腥事,是把老五的德不当贵重么?
可这样一来,就相当于老五站队了太子萧钧的阵营了。皇帝却对太子多有忌惮,太子已然年过而立、身弱颐养东宫,皇帝都还要加派守卫,美其名曰“保护东宫安危”,分明就是监督之意。
罢,路都是自己选的……不选太子身后的镇国公府,换做赵王或梁王得了势,他也一样没有旁的出路。
有些人啊生来,就是来人间安享福穗的,有些人则陡崖峭壁、朝乾夕惕,不可同日而语。
都看造化吧。
罗老夫人忽地睨了眼知窈,但见小姑娘穿着身流利绸裳,削肩柔润,娇满婀娜,气色姣好得就像是朵鲜美桃花一样。
看得她老人家眼睛都亮起来,不禁道:“眼下七姑娘宜霞的夫家也说定了,咱府上的喜事怕要一桩连着一桩,等先把宜姝与参知政事府戴女婿的亲事办完,接下来该操心六姑娘宜珮和知窈的了。对了,今几个你这是盛装打扮去哪里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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