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金奁_玉胡芦【完结】(24)

  她绝不能纵容这等龌龊事儿继续掩藏下去,否则如何对得起纺庄日夜操劳的亲属与工人,更不能放任辛勤织造出的贡绸,无声无息不知道流向。

  但就像生产出一匹布,要缫丝,要染色,要织造,层层递进,才能最后制成绸缎。而提督太监们胆敢如此欺上瞒下,操作至少已经二三年,这里头的勾结定然不简单。她虽窥出了蹊跷,又能做什么呢?

  知窈是个躲事儿的鸵鸟,哪里能料到忽然挖出这么大桩的阴谋。幸在早已提前去信给大哥,让他暂时求稳,勿要给太监行贿笼络,并加派人手看管库房了。

  但真正的贡绸又去了哪里?那些人以假乱真,玩狸猫换太子,不可能把正品贡绸放在仓里养灰,总要有销路出去的。

  看来还是要多搜集线索,然后找一个可信赖的正直清官。

  而至于五叔,知窈目前不太敢信任,更无力应对。

  间隔的十日毒蛊发作即将又到了,不晓得是否离着他近,威义侯清贵的面目在她神思间愈发地清晰,每日清晨醒来,她的胸衣与亵裤都泛着湿香,难以与人倾诉。她就连上午在纪府回廊遇见他,都管不住心跳怦怦然,哪儿来的余力和他装腔作势对话。

  且他分明是个三品的京卫指挥同知,负责京城防务、统辖禁军,如何却能知晓江南织造上的猫腻?他还劝过老夫人勿淌浑水,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眼见时辰尚早,知窈忽然记起来黛山坊那附近有一条绸缎街,货色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卖,下意识想过去瞧一瞧。

  知窈在台阶前稍稍顿足,便叫石伯调转方向驱车吧。

  *

  纪府门前两只大石狮子的对面,停着辆华贵金丝楠木高车,崔砚循目不转睛凝着这一幕。

  果然让他猜对了,这女人去纪府别有用意。小丫头表面唯唯诺诺,胆小怯懦,忽而又故作圆滑大方,实际撒谎和遮掩心计的本事却藏不住。

  崔砚循长到年二十五岁,除非他存心故意让女人骗,何曾有被个十来岁晚辈欺瞒七百多日的污点。

  她既已疑似发现了陆家贡绸与原品的出入,却瞒着人不说,那日在老太太的荣熙堂也敷衍描述,可见是不信任威义侯崔砚循的。

  ……毕竟见过了他一番生杀予夺的狠厉面目。

  那么,崔砚循便给她推一颗棋子出去,让棋子助力把事情捅到明面上去吧。

  “邹琚远那厮最近在做些什么?”他淡道。

  马车厢暗处里的阴影说:“回禀主子,自主子命人给他官舍掷了飞信,晓得苏州扬州贡品出事。邹大人昨日上表奏折,请旨下江南亲自督验贡绸!”

  邹琚远此人出身金科榜眼,志怀远大,功名向望,一心想在朝廷施展能力,流芳千古。

  便如今二十三岁了,也仍未娶亲置宅,谢绝受贿,黜奢崇俭,仍就住在朝廷分给官员的安置官舍里。

  崔砚循凤眼濯濯,微露出少许轻哂,自知他钦封威义侯,金章紫绶,驷马高车,却唯爱华贵美物。盯着外头渐渐走远的那辆马车,又下令道:“消息还没闹到够大,他暂时还不能去,留在京都还得派上用处。去给他使点儿绊脚的,挂上几日胳膊吧。”

  “是。”暗卫领命。

  崔砚循又觑了眼侧座上,自己刚拿到的几匹衔锦庄去年的贡绸。适才是鸿胪寺少卿纪为敬殷勤抱出府来的,皇帝孝顺太妃,能通过小侯爷的门路给太妃送布匹,那是天大的脸面!

  他正好可以用来对比一番料子有何纰漏。

  男人敛下素有清冷柔亮之光的眼波,忽又想到了什么,是那娇婀女人在纪府花园偷窥番邦侍卫的色相。

  崔砚循转而严声道:“莫挂胳膊,给邹琚远的脸上稍破点相。派个人近日给我盯着她,有何动作便向我汇报。”

  她?还是他?怎么听着感觉怪怪的……

  陈野纳闷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了。真是,表小姐去纪府抱衣裳,小侯爷去顺纪府绸缎,这两人在玩什么捉迷藏。

  陈野嘴上应道:“晓得了,爷,奴这就安排去办!”

  已近二十日,崔砚循某处顿地微微搐痛,不能够想起堂侄女,他知道那祈宠掉尊的雄蛊在惦记什么。

  蛇纹软玉的珠串又浮现眼前。

  他临时附上强调:“她但凡入夜回房之时,任何人不得窥觑叨扰,违者拿命抵罪!”

  陈野颤颤惊惊:“是。”

  小侯爷忽然如此,男女有别,笃守大防,外言不入于梱,内言不出于梱,男德楷模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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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黛山坊位于京都市西, 早前是经营日常商品的街段,后来绕着黛山坊后面的那条街,接连开出来一串儿的青-楼烟花场所。

  逐渐的这里便填充起酒家食肆、胭脂香粉、戏园、装饰玩物、赌坊、钱庄啊, 什么都有了, 可谓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

  承宣侯府给潘氏分在这儿的铺面,做为经商的角度却是觉得很好的,商人重利, 客流量多就代表着有买卖生意。

  上一回祁管家带母女俩来认路, 知窈坐马车经过时, 便记着黛山坊有一条热闹的绸缎街。

  今日趁天色尚早, 她就覆上面纱闲逛瞧一瞧。

  但见街面虽不算宽, 店铺几乎都是卖绸缎或制衣的,路边也有好些摆摊贩子, 绫罗、绢丝、蜀锦、杭绸,便宜的素麻、素纱也都有, 参差不齐, 五花八门。

  正值傍晚未末申初, 人群济济, 知窈并不想真的买,见着感兴趣的问上几句批发价格, 拿起来看看嗅嗅, 看不出她实际意图,倒像是个挑剔的主顾。

  忽然一个矮瘦的汉子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道:“姑娘走一路了,也没个满意的,我看你面生, 以前没来过吧?”

  竟然还有人盯梢游逛的顾客?可见有几两水深。

  知窈警惕地盯着对方,暂没说话。

  那人垂涎地瞥她脖颈上的翡翠珍珠项链,又继续道:“看你穿戴不错,想来这些货色姑娘都看不上。头一回来咱这条街,不知道里头的规矩门道可多了,想买好东西,刚开始要有人带上道。你给我点儿赏钱,我指路你哪里藏有好货卖,在外头你找不到的。”

  听见说自己面生,知窈忽然灵机一动,启口的时候用了川蜀话音,大喇喇道:“你说啥子,这条街上的货还有别的门道?你凭啥子就看出老娘我面生了,老娘是来进货的,不给你们这些喽啰诈我口袋的银倆。”

  矮瘦汉子再要进一步说服,忽地过来三个彪形大汉,扯过他后衣领子,凶斥道:“好啊,二麻子,欠下的账你躲着不还,还有种在这里调戏美人,给我滚回廉堂主跟前把话说清楚!”

  推推拉拉地离开,面前安静下来。

  知窈顿觉失落,她还想卖个关子再套上点儿话的,这就没下文了。

  眼看时辰差不多,只好先打道回府去。

  隔日不甘心,上午让石伯把马车停在了望兰别苑的门外,主仆二人精心做上一番打扮,决定再去一次。

  三月下旬的天气,阳光暖朗,知窈特意换上一袭浅红色的兽面纹联璧短襦,衣褖都饰着蜀锦的刺绣,同样蜀锦织就的高腰长裙,绸带束得小腰纤细,丰盈中带着泼蛮与俏娇。还特意加粗画了眉毛和红唇,看起来更加老练成熟些。

  面覆着丝帕,又在绸缎街挑挑拣拣地逛了一天。操着一口川蜀话音挑剔询价,抱怨骂人,故意跟摊贩因为货相品色争吵,然后空着手打道回府。

  等到二十日再去,那暗中观察、认为有利可图的布贩牙子总算主动凑上来了。

  是个人高马大的疤脸汉子,挡在她和采雀面前,问道:“女掌柜的从川蜀过来?有点不尊重人了,我燕景城是大齐国都,岂能没有一匹你看得上的绸缎,自己眼界浅,就别怪门路窄。女掌柜的想要什么样的好料子,且和我说,我能保证你心想事成。”

  知窈眼皮跳了跳,感觉鱼儿终于吊上钩来。

  她用力攥起底气,抻出手臂准备往他脸上抡:“往一边去,别个不理睬你这些骗子。”

  她的川蜀话是打小跟外祖母学的,外祖母出自蜀州小城,虽然随潘氏出嫁一块来到了江南,但幼时经常带知窈回去住上些日子,平日说话也都操着川蜀调儿,还教她做事的道理。知窈耳濡目染,学得朗朗上口,没想到今时派上了用场。

  那疤脸汉子侧过身一躲,呸,真够泼辣的蛮妇!

  但戒备心果然消减了下去。

  知窈手掌打空,酝起嗓音,做着久经生意的排场,骄慢道:“大哥牛皮吹的响,那我问,像你们京城皇戚贵胄用的成色有嘛?我拿的货卖去给生意主顾,可都是吐蕃、冶尔西力那边的贵族太太老爷,这条街上的布料子给他们踩脚还差不多。若是寻常的,老娘自去江南商号找就是了。来京城,就是想看看天子脚下有啥子不一样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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