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琚远起身拱手,正色道:“谁说要粉饰太平了,我正要听的便是不中听的。临州府案子我半月前才刚得知,近日又听说当地动乱起来,桑户先向纺庄讨要款项而不得,一同闯到织造局闹事,闹出了血命。本官心系江南,奈何京中又新出绸市走私,若能将这些牵连起来,或有助于尽早将真相破出。陆小姐且尽说无妨,这里没别人!”
知窈随母亲进京时,还只是各家纺庄的掌事人或者至亲,被织造太监强行扣押人质,督促赶工赶造,未料进展到闹出血命了。
她的担忧顿起,也就不隐瞒,将种种所见所闻都说了。
上交入库半个月都安然无事,忽然之间告诉各纺庄不合格,却又在核对退回数目的当天夜里,仓库瞬然走火,全部打水漂。眼下资金短缺,工人与织机昼夜催赶,扣押人质入监等等……
但在绸缎暗市的经历她没说,生怕暴露了身份。威义侯已经给她遮掩过,现下那川蜀女掌柜已成为他外宅的“小妾”之一。
邹琚远的眉峰越听越深锁,可见上下串通有多严重。纵使他自己,也觉得推进困难,大理寺不配合,同僚都搪塞躲避,问什么皆答非所问。
邹琚远凝重道:“若是来日需要作证,陆姑娘可愿意出面?还是说,背靠着承宣侯府,你们也可凭借侯府之力,独善其身于其外呢?”
知窈不悦这样的话,她都说了这么多,对方竟然还如此质疑。
她的两道黛眉便竖起来,冷语道:“邹大人好似额头因此被打破了,可曾有想过敷衍退缩?”
邹琚远察觉自己的言语过为犀利,立时显露歉然,坚定应道:“若不准备破案,我又何必坐在此处等候陆姑娘。邹某穿着这身官服,是为朝廷命官一日,便以天下百姓谋生为已任。”
知窈含着唇角,看了眼地上的蚂蚁说:“织造一事,事关江南纺庄产业,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我家的好产品,也想物有所值,光鲜见人,绝不愿不知所踪,被杂乱替代,这不仅对不住自己,也对不住工人与朝廷的信任。如若需要,陆家当然会拿着证据出面。不过邹大人既然有此想法,不若多集结几家作证,毕竟众人拾柴火焰高,就好比这蚂蚁的众志成城。”
邹琚远颇为震惊,双手郑重施了一礼:“今日相识陆姑娘,品格高崇,聪慧机敏,是邹某之荣幸,深感钦佩。”
男子清朗的面庞上目光炯炯有神,分外坚毅。
知窈看得些微紧张,她现在竟然莫名发展出了怕男症。适龄的男郎靠近些许,那些隐癖的秘密好像就立时提醒她的乱常不堪……她是不是再也不能正常面对男女情缘了?
女子连忙颔首回礼道:“邹大人夸奖了,盼望尽快听到进展的好消息。”忽地,袖子拂过,却碰到了石桌边的甜品盒子,将那花生芝麻酥碰翻落下。
邹琚远连忙伸手去接,两人都同时蹲下腰来,手指触碰到了一起。她纤盈的指尖划过他清逸的皮肤,在手面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划痕,看到他干净整洁的中衣袖边,是那俭朴的素绸面料,彼此的呼吸都仿佛变得短促。
盒子接住了,两颗花生芝麻酥还是滚落在了地上。
邹琚远敛回心绪,捡起来用手轻拍了拍说:“正巧,我来品一品味道。”
又逗得知窈忍俊不禁,莫名很安心稳妥的感觉:“邹大人原来这般勤俭,若是喜欢吃,我那里还有。”
不远处有谈笑声往这边过来,邹琚远就起身说道:“陆小姐送的这昙花霜,邹某头一次闻,确实清适极了,多谢姑娘。”
知窈也假意错开话题解释:“这不是昙花霜,叫芦荟白芷霜,邹大人若不提,我都没注意到瓶子上用的是昙花雕刻呢。若是你用的好,改日我再派人送一盒去你府上,却不知贵府何处?”
那谈话声渐渐绕开去了别处,问题本就可以不用回答了。
邹琚远却还想再见到她,不知她说真说假,仍是应道:“在崇业坊,左拐二道巷,碧檐轩,那一应皆是官舍,问问便知道了。”
二人告辞后,采雀在身后问道:“小姐问他住在哪里做什么,莫非小姐对这位大人有意思?……嘻,我瞧着便是有意思的了。”
知窈才没呢,紧忙斥责了她一嘴,正色解说:“一个户部五品郎中在京都说大不大,官品却也不小,他却如此清正肃简,可见是个好官。但眼见方为实,若得机会,前去府上探一探究竟也好,免得看错了人。”
话毕,奇怪的,却升起快点解除掉毒蛊的急念。想起花园子还有贵女应酬,便又调转了方向。
*
午后的琼衍榭里,崔砚循身披玄墨斜襟宽袖常袍,手中执辽州象牙狼毫笔,在御赐精贵的龙尾砚上沾取画作颜料。他本就生得肤容皎玉,长身有型,用度皆讲究奢荣华贵,这般墨色的锦袍更衬得愈发龙姿凤表。
耳边听侍卫陈野谆谆地禀报说:“表小姐去见邹大人了,那邹大人果然是表小姐心慕的品相,两人因花生酥掉落,堪堪攥住了手指。惹得表小姐脸红心动,问了邹大人的官舍地址,好像说要去拜访。”
“幸亏小侯爷先见之明,派人去提前给邹大人额头刮了点皮,否则不定三五天就该前来说亲。那邹大人住在官舍里,岂能容忍表小姐千金娇躯过去受苦,爷您说对吧?……不过看邹大人却是个好脾气,表小姐口齿珠玑将他好一番训,他竟字句都深受了。依小的看,若是上门入赘,倒很适合做贤婿!”
威义侯面前规置的画板上,描摹出了女人莞尔曲折的脊背,那腰线玲珑,腰涡含水,两-股白皙若银盘屈展。偎依在紫檀木高车内的锦座上,似一条勾人的美女-蛇,一条扭曲无骨的香-蛇。
难怪乳名叫姌姌,可不是“蚺”么?
他手执毫尖正点在那臂侧可见的美峦上,想起那颤颤-娇娇的欲坠不坠之感,心底的蛊毒就仿佛疯狂的困兽,贪婪吞噬理智。
听闻侍卫的话,笔触猛地一顿,反而本来是淡粉的圈晕重重加深,使得那美峦的色泽充盈起来。
他画得惟肖惟妙,竟然又想去啄探,咬她的皮,啮她的肩。冲破了腐破礼俗桎梏的威义侯,没有什么能制约住他,难能再割舍。
艳峻的男人面色沉寂霜冷,神思飘渺。陈野叨叨了几句,看小侯爷不发声,有些不知所措。
说来,侯爷自从二年前那个冬天中了毒之后,就经常在琼衍榭里作画。每次作画都背着人不让看,不晓得画的什么。
这二日爷更是涂描的勤了,刚才还把侧边的窗扇都打开来。
陈野身躯往前探看,好像可以看到游云廊那边的景致。虽然走过去要绕一大段路,但从这窗口正好可以看到对边,大概就是刚才表小姐私见邹郎中的位置。
陈野猜得出来,侯爷对表小姐这位堂侄女是照拂的,可能也因表小姐脾性好、懂体贴,又能助力侯爷办那贡绸案子吧。毕竟阖府上下谁都欢喜她,小侯爷格外关照些并不以为奇。
为此陈野这次可算尽心尽力派人盯着表小姐了,连对话说了什么都听得仔仔细细,怎的侯爷却不太喜悦的样子?
空气中莫名飘逸开奇妙的酸醋之意,又或者侍卫的错觉,侯爷岂能是那等狭隘善妒的主子?
莫非在对比镇国公府的未婚妻?可爷毕竟只为谋权而联姻,且裘澜喜欢的是钦天监的监正,两人分明没兴致,逛个园子几步就散去了。
陈野只好又问道:“爷可是在记挂裘家小姐?奴才已经差人问过,裘小姐喝完汤药后,现在客房里歇下,无大碍了。”
崔砚循磨唇:“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其余还谈了什么?”
陈野只好硬着头皮道:“小的再说一句罢,表小姐也送了一瓶芦荟白芷霜给邹公子,还说什么不是昙花一现,她都没注意过昙花,说改日给邹大人再送一瓶过去。”
“小的就是想知道……到、到那一日,可要也派人跟去盯着。不是小的多嘴,表小姐平日谦慎,这次该是遇到心仪郎君了,显得好生主动。”
倏地就赶紧收声了。
好个不灵活的侍卫,饕餮吃饭的时候可不见事事过问!
原来上一次她送芦荟霜,并非为了和他划清界线,崔砚循心里舒坦些许。
又浮现起知窈上午鸵鸟勾头的模样,他走在别的贵女身边是厌倦和烦躁的,越装腔,偏就越浮现她的幽香。
崔砚循变了,短短那一夜之途,他变得昼夜都渴望那昔日厌倦的肉腻。他像只饿坏了的狼犬,自己都尚未舐饱,如何能舍得送入旁他之口。
那户部司郎中只怕一件像样的丝绸底衣都舍不得给女人买,邹琚远够格么?他只配给他做个破案的工具,是崔砚循在推着他走!那个女人千金娇躯便要受苦,也须从崔砚循这里消受。
而后威义侯便道:“去把暗卫叫来,把他们刚才的对话内容,都给本侯详细复述一遍。”
侯爷扳倒梁王的决心这次超绝啊,应该是为了分析有没谈到要紧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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