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帝听后大怒,气得险些咳出血来,即刻命缉事厂查封了梁王妃的母家,又下令将梁王禁足在王府,全府不得任何人进出。而织造局的几个提督太监,也都被州府衙门抓去关押进了牢里。
听说圣上要派都察院御史魏贤,还有邹琚远领钦差之职,去江南道严查这桩大案。
一时间,京都一片肃杀,人人提心吊胆诚惶诚恐,生怕被连累波及。
另有一件事让人难堪的,便是长公主府二房世子科考舞弊的丑闻了。
四月初的殿试上,万俟易坚勉强背诵了几句早就准备好的策论,皇帝本来看在他是长公主的爱孙,给个进士尾巴也就算了。
结果未及放榜,午门前却击鼓鸣冤,有人状告万俟世子仗着长公主府的势力,买通人员替考舞弊。还是那替考的贡生收了钱,在外喝醉酒时自己说出口的,却不慎被旁边落榜的考生听进了,堪堪给闹到了午门前。
建昌帝又是一顿勃然大怒,本就倦惫耗神的龙体感觉都快被掏空了。悲啊,哀啊,天家孤寡,身边竟然没一个可信靠的亲缘子嗣,一个个的倒不如那在东宫静养的不得宠太子。
建昌帝只得作废了万俟易坚的进士名额。消息传到长公主府,长公主与老驸马为了在百姓面前挽尊,亲自披着素袍进宫去请罪。回到府上气怒不已,舍不得罚瘸腿的二儿子,便罚崔沛甄与万俟易坚两个去跪了祠堂。
结果跪不到半夜,母子俩却都晕过去了。气得长公主恨铁不成钢,要把他们送回去并州府的万俟祖宅思过。
三姑母崔沛甄急得团团转,不得已之下,紧忙差遣陪房的刘嬷嬷回侯府来求助了,盼罗老夫人在长公主跟前说道说道,求一求情面。
兹事体大,本身就做的不对,这事儿可怎么好插手哟?罗老夫人长吁短叹,大早上的眉头都拧成了绳儿,只让刘嬷嬷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听长公主的安排,凡事吸取教训,从长计议。
刘嬷嬷颓丧丧地一走,荣熙院里前来请安的几房夫人、姑娘嫂嫂们便都安慰起来。
大夫人王氏体恤老太太的操心,建议道:“那日老大出城去庄子里办事,看到庄子风光别样好,湖塘里荷花开得含苞欲放,山里采摘的笋子脆爽,蘑菇鲜甜,母亲不若前去散散心,松快松快自个儿吧。”
罗老夫人觉得主意甚好,这才吁口气说道:“外头庄子的厨灶未必攀得上侯府的主宅,但胜在食材新鲜,空气清透,老五也和我这么提过几次,瞧瞧我愁得都给忘了。那便这样吧,趁着最近天晴,且择个好日子,我老太婆带着你们都出去住上几日吧!”
在京城高门府邸里,和在庄园中的感觉可大不一样呢,有一种放开线的风筝的畅快感,一时把几位姑娘嫂嫂和孩子们都鼓动得欢喜了起来。
正这个时候,有前院的仆从送来一个褐木的方形提盒,禀告说有个青衣书童带话,他们家大人交代送给侯府表小姐的。
“啧,咱们三表姐自从群花荟亮过相后,送东西的人多了不少呀!”七姑娘崔宜霞乐呵呵地起哄起来。
六姑娘崔宜珮亦欣羡地望向这一幕,眼里藏着些许甜蜜和祈盼的失落感。
知窈在众人的催促中打开来,乃是三奁规整的上品茶叶,另有一封字迹清遒端方的名帖,上写道:“邹某用过芦荟霜,现伤口已近淡去。心记陆姑娘喜爱品茶,赠家中自产的碧螺春,以表感激之意。另有一包桑叶和杭菊,听闻伯母着感咳嗽,可搭配饮用。望盼收下,纸短言挚,伏惟安康。邹怀济。”
表字怀济,怀济天下百姓之意吗?
那纸上虽不见任何浮翩之词,却饱含着关切与诚恳。尤其隔着这般距离,他还提到了伯母的咳嗽,可见是用了心挂念的。看得知窈微微触动,几分犹豫纠结涌上心间。
其实若放下其他不提,她自问对这位年轻郎中是有好感的,让她想到自己本来构想的夫君模样。偏偏呢……她的蛊毒何时才能够清解?或便是清解了,自己的过往她又如何好对良人隐瞒?
女子纤柔的手指攥着信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崔宜霞眼尖捕捉到,猛地上前戏谑道:“到底是谁的呀,我来瞧瞧看!记得群花荟上,那拿了头三奖的伯府世子送你画作,三表姐也没见这样重视呢!”
忽然把信笺抢在手中,当着大伙儿的面念了起来,连名字都给念出来了。
六姑娘崔宜珮不由好奇:“这邹怀济是谁呀,好像未曾见过他?”
五姑娘崔宜姝擅交际,记着的人名多,揶揄道:“六妹妹当时哪顾得上旁人呐,自然是记不得人家来过的。应是那日和七妹妹的好夫婿殷二公子,殷家大伯子,一块儿来府上的户部清吏司邹郎中,我说的可对?”
……心比身大,都不识根底,就为了那等嫡出的身份,就跟人季晋在后院戏水起来。传出去叫侯府闺秀的体面何在?
被意味深长点提到的崔宜珮,顿时埋起下巴,含咬着嘴角不吱声了。
五姐姐高傲,在她眼里庶出做什么都是错,换成七妹与殷二公子掷水上石,那该是懂得给自己找机会了……
大少奶奶不了解内里,只顾好笑地掂手帕:“原来三表妹已与邹郎中私相授受过了,这还瞒着我们大伙儿呢。”
知窈被众人逗趣着,只得解释起来:“原是那日我敬佩邹大人品格,敢于为江南纺织的百姓商户声张正义,见他受了伤,便将多余的芦荟霜送他用了。他今日回礼过来的,才不是你们取笑的那样,可不许诬蔑好人家清白!”
那户部清吏司郎中邹琚远眼下正当红,听说皇上要派他去当钦差了,这样的青年才俊保不住将来是要入阁为辅相的。
罗老夫人倒是觉得还不错,便夸知窈会挑人,又对潘氏叹道:“是前几年考中的金科榜眼,官职升得倒是也快,可惜家境据说一般,不像京中各府这样有根底。”
潘氏几曾见过闺女收到礼物时感到拘谨的?在临州府遇到男子赠礼,她都是当场明拒的,拒不了的也让人退回去或者拂开去了,想来应该是个心仪的人选。
潘氏便宽慰道:“先不说陆家经商了,只要这位郎中大人品格好,对知窈真心实意,家境那些都在其次。若是知窈能嫁给这位户部郎中,我看原是一桩良缘呢。”
罗老夫人见有看头,心里舒坦,不过也还得先看他邹琚远这桩案子办得如何。办得好,那便青云直上;办不好,今后大概官场也不易混了,那就得再寻姻缘。
老太太便只作调侃的逗笑道:“还得看姑娘家自己是什么打算的?”
叫知窈怎么回答,回忆与邹琚远的两次见面,印象是很好的。若她没有那蛊毒,她该是要点头应下,更或者还会主动出击些。
她稍稍又有点不舍放弃,只觉左右天平摇摆。
但却碍于自身的现状,知窈就答说:“话都让大伙儿讲了,知窈哪有什么可说的……我先等五姐姐、六姐姐和七妹妹的婚事办好了,到时还来得及。”
一个个长辈都是多年的人精,自然看出她是心动的了,便呵呵地揭过话题去。
*
从荣熙苑回来,潘氏便从偏厢里取出两匹青蓝的墨竹纹绸缎,让家仆给邹大人送去做回礼。
毕竟那信笺上也提到了母亲,送的花茶包含了母亲的一份,知窈便没阻拦。
家仆打听地址,她就告知道:“在崇义坊,碧檐轩的那行官舍里,小哥前去问问就知晓了的,你便说是找户部邹郎中。”
话毕,又让采雀给人拿了跑腿的赏钱。
崔砚循从偏侧门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就像是知窈亲自差遣人送的,一下子猜到要送去给哪位男妖精。
那姓邹的够狠,对外,在皇帝面前举荐威义侯当暗钦差,赴江南道监督办案,把崔砚循也给推到这个案子的台面上。
梁王最近如同热锅上蚂蚁,已然把怀疑瞄准崔砚循了,万俟易坚那事儿就是他梁王老三整出来的。如今这么一弄,崔砚循相当于就与梁王对立起来,但也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早该算算这笔旧账了!
对内呢,邹琚远又挖到了侯府的墙角根,把他看在心窝的人都敢翘动。
崔砚循压制丹田的翻涌,面上只作淡道:“送去给何人?”
知窈莫名觉着不对味,听出五叔话里的涵义,可她不希望他桎梏自己。
他们是做了那些隔着最后一层薄衣的行止,可到底并未真正发生,她原是他身份辈分上的堂侄女,远非他外宅的“美妾”。她得将距离划得清楚些,她还想能有朝一日,光明正大嫁个不计较自己过往的好郎君呢。
知窈就偏做是落落大方道:“邹大人送来几包花茶,给我娘用来治咳嗽的,娘亲给送去两匹绸缎做为回礼。劳五堂叔挂心了。”
几包干花,值得起她陆家的上好绸缎么?却也不必如此拙劣借口。
能做到相倚缠绵,转头却又忘得一干二净了去,也只有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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