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金奁_玉胡芦【完结】(4)

  潘氏体恤地念叨起来:“怪我,好好的多吃那几串肉,劳累你们陪我折腾了半宿。再有家中的生意本不该你个姑娘家操心,窈儿且把自个照顾好要紧。那些个织造局的太监都不是好相与的,这桩事故牵累的不止咱们一家,且看看能否麻烦侯府帮忙走个路子,从中说道说道吧。”

  潘氏活了几十年,从来未曾想过,忽然有一天竟从天而降了一门京城侯府的尊贵亲戚。

  她随母姓潘,自小跟着爹娘走南闯北,经营谋生,逐渐爹爹攒下了一些家产,又是独女,便带着家产嫁入了陆家。

  陆家虽然经营纺织庄,但家业起初也小,都是本本分分不起眼的普通生意门户。

  在这过程中,即便灾荒颠沛之年,爹爹都没提起过有个高门侯爵的嫡兄,也没听说过他是侯府赶出去的婢妾的外室子。

  故而潘氏对承宣侯府的态度亦是小心谨慎的,婢妾外室子并非什么好身份,虽然侯府主动找到他们认了亲,但他们要自己懂分寸,免得掉了爹爹生前坚持的信义。

  哪怕换成别的事儿,潘氏也不愿意麻烦侯府。只是当下那贡品绸缎的事儿,实在被织造局太监压得没有出路,有些人家为了能把人质赎出来或者抵押交差,给提督太监送女送钱,陆家断然做不出此举。潘氏不到万不得已仍是不便开口求助的,生怕叫侯府的贵人们轻看了体面。

  知窈却不这样想,能有利用的便用着,放着不用岂不白白可惜了,家中的纺织庄也有她的那份股份呢。母亲若然不便求请,那她便自己找机会开口。

  她想了想,便又拾起了精神来。既然来之,则安之,倘能在这一趟找到法子解决贡绸的事儿,至少也是值得的……而至于其他的,谁又能料到呢?

  马车一路行到了承宣侯府大门前。

  只见侯府朱红色的高门镶嵌着青铜兽首,两侧石狮威武,正中一面鎏金的匾额高悬,无不彰显出京都贵胄世家的庄严感。

  门房小魏和管家曹庆,带着三两个家仆都等候在台阶前,倒也不是专门在迎接临州府来的亲戚,毕竟这亲戚的身份并无需这般的排场,一户几十年不联络的老辈子外室子尔尔。只是刚巧送了五爷出府,就干脆在此等着了。

  看到两辆还算不错的檀木马车相继停下,曹庆和小魏连忙热络地迎上前来,叹声说道:“姑夫人一行总算到了,路上辛苦啊。”

  本是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变作笑容可掬,侯府的体面功夫他们自然做的很足。

  知窈迈下马车,她虽然有点乏累,隐隐的那种灼念又在冲涌,但刚才醒来已经调整好了状态。

  让陈婶扶着母亲,自己便暖笑春风地应道:“路上带的行李有点多,劳烦管家大叔叫几个哥儿将东西卸下来吧。”

  说着掏出一枚装有碎银的香袋递了过去,算作见面礼。

  潘氏仔细地整整坐久了褶皱的裙裾,抬头仰视一眼肃穆的门第,寻思着要提醒时时体面。

  虽认了亲,可这才第二回 进京拜访,其实不算亲厚,她心底仍有些忐忑,搭着手腕往台阶上慢步。

  小魏接过碎银袋,口中应着:“好咧,夫人小姐尽请放心!”

  那“小姐”的话音方落,却下意识转头瞥了一眼,小姐,陆家从哪又多出来个这般鲜颖灼目的新闺女了?

  只见知窈着一抹艾绿妆花的襦裙,腰如约素,肩如削成,身条婀娜娇俏。侧看过去的视线,还能勾勒那臂侧丰婷的起伏,随着脚步妩媚柔颤。

  啧,小魏不禁咽了咽喉咙。

  但窥到女子露出的嫩白手腕上,赫然一枚不算多么贵重,却格外精巧别致的粉玉镶金手镯,他便认出来了。

  这些高门府邸的仆从们眼光各个厉害,访客穿戴什么都记得牢固,用于掂量家底实力。认出原来是当年那位素淡雅美,连对自己个小门房打听问路都结巴忐忑的三小姐。

  被旁边的管家曹庆敲了小魏一记:“干活,看什么呢。等老太太分给了他们家产,怎样也算是你半个主子!”

  边说边转向后面的马车,大箱子小箱子的,看来这二年多,陆家的生意家底却是壮阔了不少啊。这么充实的行装,比之上一回丰厚体面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承宣侯府坐落在兴化坊,乃是靠近皇城的显眼位置了,建内中庭甬道、景致园林,有假山有碧湖,面积开阔且气派。

  内正堂里,老夫人罗氏已经坐在玫瑰圈椅上等候了。老太爷年轻时上过沙场立过功,给她攒了诰命在身,府上大小人们都尊捧着她,她身躯端然,气态贵怡,和气融融的。

  收到消息说,那江南道临州府的陆家母女今日到,既然是女眷,各房的夫人与小姐妯娌便都坐在一块儿候着,顺便唠唠家常。

  原本叫哥儿也留下几个,却都不肯留。

  大齐的丁忧要守二十七个月,今岁二月里除服,重新把侯府大门上漆打开,取下幡联,这些哥子就仿佛放飞的风筝在府上待不住了。恰是阳春三月,马场上好生热闹,罗老夫人也体谅。

  其实论起临州府的这门所谓伯仲亲戚,老太太的心绪也挺复杂,更多的是在履行责任。

  罗老夫人是侯府老太爷的续弦,嫁进来时,先头原配生下的大儿子崔论闻才不到两岁。她自己调理内务,又更换过一批家奴,之后罗老夫人接连生下二儿子崔论礼、三女儿崔沛甄。

  四房的庶子崔论义则是姨娘所生的。

  她与老太爷一世相敬如宾,把侯府打理得井然有序,光灿体面,这些是她的功劳。关于老太爷的爵位,自然是要承袭给她所生的二儿子崔论礼。

  大房对此也没意见,爵位是大房推让出来的。朝中有个中书省断事官的缺,便让给了原配生的大儿子崔论闻,当做一种平衡。

  虽然将中馈交给了二房媳妇梅氏,但梅氏经常事无巨细都向她禀报,罗老夫人因而平日里也忙。

  老太爷不提起旧事,她就更是不知道这些了。

  直到老太爷临终前,才忽然耿切地说道,他原还有个外室的亲兄弟,乃是当年被他母亲赶出去的怀孕的婢妾所生。

  那婢妾是他父亲醉酒后要下的,本来已经准备要许配人的,有了身孕自然配人的事泡汤了,被赶出去后他父亲也不管不问。

  后来那婢妾生下了孩子,差人回府递过消息,可能是想求助补给什么的。被老太爷的母亲瞒下了,婢妾就再也没打扰过。不仅如此,他那个庶弟长大后,宁在外吃苦耐劳,本分务实,也从未曾打扰过侯府。庶弟自己随母姓,成家后所生之女亦随了妻姓。

  但老太爷知晓他落户在江南道临州府,还知道他生得容貌端俊,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且知道他已经于哪年先过世了。

  老太爷临终前泪流满面,体恤庶弟落叶无归,后悔严于母训,而从未关照过兄弟。人之将死,其言耿切,忽然愧责万分,便立下了遗嘱,托付罗老夫人去信联系庶弟的女儿女婿家,要把庶弟编入族谱,移迁牌位,再把侯府的家产匀一份给他们。原就该是庶弟应得的,否则老太爷无颜过去见庶弟。

  罗老夫人时常吃斋,心地软善,尤其体恤妇幼,难免感慨唏嘘,便遵照老太爷的遗愿去做了。

  先头的两年前那次入京,还在悼丧期,不适宜说分家产的事儿。如今除服,便又发了信函将人请来,只说许久未见,请来做客,等陆家人到京城了在面对面详议。

  虽然罗老夫人事情做得无懈可击,但要说对那庶弟的子嗣有多少感情,却也不必夸大。

  自个承宣侯府上下几代人,新面孔都照看不够,哪还有多余闲心顾及那几十年没见的外室伯仲,更多是看在老太爷面子,怜恤罢了。

  关于家产,罗老夫人也琢磨过了。这个陆家经营点儿纺织生意,并没官身,商贩走卒的,若每日从侯府大门进出,未免唐突。

  就把侯府西北角的一处偏院分给他们,那个偏院有单独的开门对着坊道,如此一来,对内不妨碍走动,对外也能各分门庭,互相体面。

  另外再把朱雀街后侧、黛山坊、琴台路的三间铺子给出去,不算最好的铺子,但是呢,对于他们临州府的作坊庄子比起来,都算作天上掉下的意外富贵了,算对得起老太爷的嘱托,她自个心里也能安抚过去。

  趁着在等人的空隙,这会子罗老夫人正和大伙儿商量着怎么给二房的七姑娘选看夫家。

  二房夫人梅氏生下一儿两女,二公子已经成婚,五姑娘早几年便已定下亲,除服后,婚事也要尽快安排起来。

  七姑娘今年十七岁,还没许配给谁。

  二房承袭了爵位,二夫人梅氏掌家,梅氏自己乃是忠勤伯府的嫡出,再又加上崔侯府的隆盛昌极,关于七姑娘崔宜霞的选婿,媒婆递上的册子都是怎么怎么家世好,根本就不愁挑择。

  给七姑娘挑花眼了,看来看去还不耐烦起来。然后说:“别光催我呀,给六姐姐也选一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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