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甚至带着绝望感怒斥的“砚循”溢出口,赫然高山流水,地坼天崩,冰消焰融。
两人的嘴角都泌出了黑红的血汁,一股通体舒畅清澈的气流贯穿心脉——毒蛊消解了!
这种感觉,浑然不用解说,便心知肚明。
知窈颤颤巍巍问道:“毒蛊消了……刚才可是有谁在外面?”耳边全是跌宕,她隐约只能感觉到动静有异。
老夫人派的人可无视。
崔砚循错开话题,不予回答,而用磁哑的声息说:“蛊没了,要相忘于江湖吗?”凤目盯着女人嫣粉的脸颊,似要将她看进骨子里。
知窈自由了,之后再不用躲藏隐癖了。她心想,本来这就是不该开始的关系。因了彼此的乱常身份,她不知倍受多少品德煎熬,她当然要相忘于江湖了。
或许她下半年就赶紧成亲,以逼迫自己忘掉这桩出离叛道的过往。
可她不敢现在就说,威义侯太凶残了,他生着如此艳俊修逸的容貌,做起来却不顾死活。怕再折腾她,知窈抿着嘴不言语。
崔砚循却看穿那犹豫,最薄情女人心,越不说话越蔫儿坏。
但眼下事情曝光,想来不容轻松收场。他俯首衔住知窈耳根子,沉声道:“遂了你意了。但记着我并非你亲五叔,你可与我有更多可能性!”
而后从她身侧徐徐撑开,揩起旁落的锦绸常袍。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秦嬷嬷赶回庄子里, 把事儿悄悄述与了老太太。
罗老夫人好生震惊,印象里老五生性冷薄,怎的忽然就心念上头了?
若换做别家的女子, 她会觉得好事将即, 而知窈乃是仲亲一支所出, 这却该怎么给交代。她先前也只把两人凑在一块那么稍想想,竟然成真的了。
但不能待薄了陆家这一支,未相认也就算了, 认了亲便都是自家人, 岂可偏颇。
眼见马上要到端午过节, 罗老夫人让收拾收拾, 带着家小回到了侯府。不及行装安顿好, 便差人把崔砚循叫到了荣熙堂问话。
崔砚循对此并不遮瞒,只把前因后果简要叙述了一遍:“前年冬日, 办差赶回京都给老太爷悼丧时,被梁王下药害了毒蛊, 不慎误以为姌姌是后院婢女, 故而闹出一场乌龙, 为了解毒不得已而为之。然儿子对姌姌的心意是真的, 我已决定明媒正娶她为妻!”
老太太深吸了口气,皱起眉头:“知窈是个好丫头, 只是一来这身份有碍, 二来镇国公府那边本就提亲在即,却如何好办?”
东宫太子萧钧年愈三十,品性贤明,器业英远,亦有治天下之胸襟。崔砚循佐助太子是为隐秘, 明面上所有人都当他是效忠御前的鹰爪,就连镇国公府也不知情,这才想为巩固东宫而拉拢他的势力。倘若没知窈的这一段,他与镇国公府联姻成便成了。但不成也无妨,他早已布局了应对。
崔砚循应道:“镇国公府怕的只是我与太子不谋,然他家裘澜并无意于我。此事我自有安排,母亲不必担忧。到我娶知窈之前,我会移除出崔氏族谱,另立府邸,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自己一手带大的幼子,说移除就移除了,老太太多有不忍。然而也知道,皇帝近年来越发地渴望让老五改口,好弥补那脆弱煎熬的德行。老五一向拂拒其意,这莫非竟为了知窈而甘愿入玉牒吗?
但知老五主意大,也就叹口气顺了他去。又叫人把潘氏母女都请到荣熙堂来,当面的谈谈。
*
潘氏从琼衍榭回到望兰别苑后坐立难安,先是将采雀叫来打听一番,可婢女忠心咬紧了口风不说。
潘氏只得等到闺女回来,亲自询问。
知窈不曾想,竟是这么快就被母亲知道了,然而当时场景,她颈子上还印着欢-愉红痕,瞒也瞒不住。
她便将上次对采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听得潘氏好不自责,联想到姑娘两年来独自承担着那些折磨,怪自个没能照顾好知窈。又担心耽误她来日嫁好人家,更有那本来十分看中的户部郎中邹琚远,也不宜再开口提亲了。
知窈却是泰定下来,她虽也很欣赏邹郎中的才学品格,但在她与威义侯那般交缠旖旎的时刻,她满心里只有沉浸陶冶,已经淡了对旁他男子的情愫。
知窈只得诚恳地劝说道:“不怪任何人,我也并不后悔,毒蛊解开了,今后才能够轻松畅快。而且小侯爷同我说过,他并非侯府亲缘,就更加不用疚责了。即便不寻夫君不嫁,凭着我自个的手艺与纺庄股权,也一样能过得很好。等回到临州府,便从此将这事揭过去吧。”
潘氏贤良本分的妇人,仍然觉得事情的突兀超乎了所能承受。更不能接受在威义侯得着知窈以后,却要风光八面地与公府千金定亲,那自家闺女成了什么?
做母亲的想到隔着门扇听到那些动静,很觉憋屈,时不时揩起帕子拭一抔眼泪。
老太太回府后,把母女两喊过去说话时,潘氏的眼角眶都还是红着的。
罗老夫人也颇觉为难,温声安抚道:“但事已至此,也可做成一桩好事。先前我头一眼见到知窈这丫头,怎的没来由就想到了砚循,觉得是天配的缘分,这可好,他两人还真看对眼了。另有身份这层,既然如此,我也不妨直说吧,砚循他并非我亲生,乃过继的么妹之子,其间繁复不捎细说,但在迎娶知窈之前,他会移出族谱另立府邸,给姑娘一个明正的身份。”
潘氏好不愕然,看向对面锦袍挺括琼林玉树的隽贵权臣:“这……侯爷当真这么想的?”
崔砚循凤眸中盛着细碎的柔情,面上渊然无波,语气却肯定:“我已无意世间其余女子,身边更无所谓红颜,仅养了外宅十几条名犬为伴。只要姌姌哪日点头,我便可十里红妆下聘迎娶。若在今日应允,本侯明日就择府另立,此生视姌姌为爱妻,别无二心!”
要命了,那“姌姌”本就只是知窈幼年的乳名,除了母亲偶尔唤唤,早就没什么提及了,他却偏叫得好生顺口。
知窈心中悸动,她难能欺骗自己的真情实感,原已经对眼前男子镌刻进了心扉,或者从更早以前的偶遇便已经是了。二年多以来的入夜,他曾多少次的闯进她梦中。
只因了倏然知道他是自己五叔,而生出的乱常的品德煎熬,既已知不是,她便无了介怀。
可若要因了多日的行欢,生出情定终生的聘娶,她还是不敢贸然下决定。
她却并不知,以威义侯的冷凛心性,看中了便笃定不移。
被他俊雅脸庞盯得心虚,知窈别扭地偏过头咬唇说:“我暂未想好,也不想此时出嫁。五叔……小侯爷先将朝廷大案办妥,再谈这些不迟呢。”
崔砚循举止从容,将喜怒尽掩心底,拂袖起身说:“如此,我便等待姌姌答应的一天了!”
*
隔日就是端午,端午节佩香囊、涂雄黄、吃粽子,还有赛龙舟。朝堂休沐一日,各房的公子小姐少奶奶们都齐聚在老太太的荣熙堂里,闲话着家常,等待全家宴的开席。
难得出去庄子上放风一趟,大伙儿的兴奋劲还未消,聊起天来好不热闹。又与知窈说起不少趣事,飞纸鸢,钓鱼,荡千秋,划船等等。
七姑娘崔宜霞尤其可惜:“三表姐你没去成,不然就可以和我们一道玩开心了!”
六姑娘崔宜珮也意犹未尽地附和道:“还有骑马呢,庄子上的马匹养得膘肥体壮的,好生矫健。”
她倒是近些日子以来,肉眼可见的开朗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五姑娘崔宜姝不由在旁边嗔笑:“六妹你就只记得这个了,瞧把你惦记上几天,念念不忘的。”
崔宜姝倒是心态随和起来,她未婚夫戴公子带了好友季晋出城,去庄子上见过一面,教了她们骑马。六妹手上没力气,跑两步差点从马背跌落,是那季晋临危冲上前去,一臂把人从半空捞下来了,把他自个脸上还被划拉了一道。
想来这五品掖州将军人品还算可靠,家世也殷实。若是六妹执意为了能嫁个嫡出,情愿离开京城,那也是她自个儿的选择,崔宜姝就无意再置喙。
又问说:“三表妹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被几个叽叽喳喳围着一通描述,知窈忍不住的憧憬,奈何那毒蛊发作去不了。可她悄悄的回忆,连日以来她竟也是很离经叛道的餍足呢。她与五叔的那般,恐怕不会与旁人再有了。
不自禁脸颊泛红,遂应道:“已经好全了。要多谢苏大夫医术高超,之后再也不用泡药浴了。早知道如此,那日该随你们一道出城去,也就不用苏大夫连夜赶回府。”
她这些天得闲做了荷包,有松鼠采果子的绣样、天鹅游水、鲤鱼嬉戏等等,送给了在场的几个小小姐和小少爷,还有已出嫁的三姑娘的两个小崽儿。另一枚白鹤寿桃的送给老夫人,寓意福寿延年。
她平日里在纺庄设计绸缎花样,自己动手做女红却是鲜少,也不爱动针线。做的这几个荷包绣样虽简单,却活灵活现的,生动谐趣,送给老人小孩顶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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