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这是叶又青，这是她女儿甜甜。她们过来住几天，跟咱们一起过个年。”
他出发接叶又青之前，章秀英信誓旦旦保证，这件事她会跟两位老的交代，让他不用多管。
以至于此时沈渡川压根不知道，爷爷奶奶脑子里正经历着怎样的震动。
这是真的！
本来还有几分侥幸，想着是不是章秀英传错了话，现在就连他们的大孙子也这样说了。
沈老爷子跟叶又青已经熟悉了，但沈老太太头一次见她。
老太太上下打量叶又青，只觉得对方跟自己想象中差了十万八千里。
毕竟在她的想象中，叶又青应该是章秀英年轻时候的样子……
如今一看，竟然透着几分文气，不像是个开小吃店的，倒像是读书人。
随即，沈老太太警觉，不行，人不可貌相，能跟章秀英称姐道妹的，不能是好人！
叶又青把手里的年货搁在门边条案上，微微欠了欠身：“沈爷爷好，沈奶奶好。过年好。”
甜甜学着叶又青鞠躬，一不小心鞠了120度：“爷爷奶奶过年好！”
她童真的模样，引得沈老爷子大笑。
“不对，你该喊我老太爷。”
甜甜眨了眨眼，立刻改口：“老太爷过年好！”
甜甜又转向沈老太太，仰着小脸脆生生喊：“老太奶过年好！”
沈老太太板起脸，头扭到一边，偷偷用余光看甜甜。
小丫头穿着红棉袄，两根小辫子上扎着新换的红头绳，大眼睛，红嘴唇，长得像个洋娃娃。
沈老太太心里感慨。
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不、不对，我可不想理她！
甜甜见沈老太扭头，以为她没听到，又喊一声：“老太奶奶过年好！奶奶你的裙子真好看！”
“……嗯。”
沈老太太忍不住应声，又赶紧抿住嘴唇。
沈渡川皱了皱眉。
不对劲。
他奶奶平日里最喜欢小姑娘，最遗憾的也是家里没个女孩。
怎么会对甜甜如此冷漠？
他想了想，弯腰把甜甜抱了起来，走到沈老太太跟前。
“奶奶，你看我们甜甜多可爱。是不是？”
沈老太太攥紧了手中的茶碗。
都我们了？
可爱是可爱，那也不是他的娃啊，可爱也不同意！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哎呀妹子，你可来了！”
章秀英从二楼一路小跑下来，嘴巴不停。
“路上冷不冷？饿不饿？房间我都给你们娘俩收拾好了，被褥今天现晒的，枕套也换了新的。”
甜甜从沈渡川怀里扭过身来，冲章秀英伸出两只手：“秀英奶奶！”
章秀英一把将甜甜捞进怀里，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我的乖甜甜，你可想死奶奶了。”
沈老太太懵懵地看着章秀英。
妹子？奶奶？
等等，辈分这种东西在这个家里到底还存不存在？！
看着沈老太太的脸色，沈老爷子连忙又掐她手腕的内关穴。
“没事，咱们再看看……”
正说着，门外头大步走进来一个穿着白色厨师褂子的男人。
他跟沈老太太汇报：“老夫人，今晚的狮子头，番茄酱用完了。可能得晚点，您要改道菜吗？”
叶又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狮子头，番茄酱，这俩词是怎么组合到一起的？
“狮子头要加番茄酱？”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厨子吴师傅转过身来，不满她的质疑。
“狮子头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上好的猪肉丸，如果不配上番茄酱调配的酸甜料汁，是不会好吃的。有什么问题吗？”
章秀英在旁边习以为常地摆了摆手：“老吴是半拉外国人，他的中国菜是跟老外学的，不正宗。”
“什么叫不正宗？”吴师傅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我跟我爹学的，我爷爷当年还给皇帝做过菜，怎么会不正宗。那你说说什么才是正宗！”
“狮子头是淮扬菜。”
叶又青开口，清润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讲。
“狮子头能清炖能红烧，清炖有清炖的方子，红烧有红烧的酱汁。细切粗斩，文火慢炖，吃的是肉的本味。不放番茄酱，也不放酸甜汁。”
“一道菜到了其他地方，为了适应当地人的口味做适当改良是正常的。不过因为改良了味道，就否认原来的正宗，岂不是数典忘祖，忘了本？”
听到最后，吴师傅皱起眉头。
第185章 什么关系
“你说我忘本？！”
吴师傅一张胖脸有些狰狞，额头青筋凸显，还跳了两下。
这是要发怒？
叶又青微微后撤半步。
厨子的手劲她可是相当了解，单手能颠大铁锅，不可小觑，她得提前预判走位。
吴师傅猛地张口。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狮子头！呜哇……！”
他双手掩面，扭头大踏步跑了，围裙带子像耷拉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叶又青：……不是吧，大叔。
“别管他，老吴就那个性子，”章秀英习以为常，“娇气得很，你一说他做东西不好吃，他就爱哭。”
所以刚才那个狰狞的表情是要哭吗？
叶又青眨眨眼，她还以为这位大叔是要暴走呢。
章秀英拍拍叶又青的肩膀：“别往心里去，炸薯条他行。论咱们中餐，他差你十万八千里。”
沈老爷子从太师椅上探出头，还惦记着方才的话题：“小叶啊，你真的会做狮子头？”
叶又青确实会。
但沈家有自己的厨子，她头一回来做客，总不好一进门就抢人家饭碗。
“知道做法而已。”
沈老爷子失望地咂咂嘴，被自己妻子扯了一把，连忙坐直清清嗓子。
“嗯，那……就这样吧。”
章秀英带着叶又青去了给她们安排的房间，沈渡川被甜甜扯着去庭院里看大鱼了。
安排的房间位置极好，沿着长廊走了一会儿，在二楼，朝着小花园。
推开门，阳光正从南窗铺进来，洒了满屋。
一张鸡翅木雕花大床摆在正中，上头铺着厚实的席梦思。
床旁边是一对鸡翅木沙发，墙角立着一台电视机。
房间里不仅有暖气，还有独立卫浴。
别说如今这个年代了，这间客房就算搁到叶又青那个年代，至少也是四星级往上。
“会不会太空旷了？你们娘俩住没问题吧？”章秀英见叶又青有些怔愣，摇了摇头，“哎，我公婆人是好人，就是这作风多少有些问题，资本主义奢靡习气还没改造好，多浪费。”
叶又青心里忽然冒出个疑问。
章秀英这脾气，跟沈家老两口那做派，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屋檐下能待得住的。
“章大姐，你当初怎么嫁过来的？”
章秀英也不扭捏，颇有一种聊八卦的架势摆开了。
“小川他爸，那时候回国搞学术交流。车坏在山路上了，他想自己下去推，脚下一滑，差点掉到山底下。我刚好是负责接待他们那批交流的，站他旁边，一把给他捞上来了。”
“从那之后就完了，天天缠着我，非要给我朗诵诗歌。”
“太烦人了，没办法，这不就答应他了。”
还是一场美救英雄的邂逅。
“这么浪漫啊。”叶又青揶揄。
章秀英低头笑了笑，像是一时沉浸在往昔岁月中，忽然又看向叶又青，神色有些愧疚。
“话说回来，我原来老想着让你跟我家小川凑一对。”
“如今一想，我年轻的时候最讨厌人家这样瞎给我扯红线。我看到你和小川都不愿意，我啊，也不遭人嫌了。这次请你们过来，就是我单纯想跟你和甜甜一起过年。”
叶又青心里暖暖的：“好。”
章秀英哈哈一乐：“做不了夫妻，还可以做亲戚嘛！你俩不处对象，你就还是他干小姨，使唤他不用客气！”
“阿嚏！”
沈渡川揉了揉鼻子，甜甜正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包鱼食，一把一把往池子里头扔。
“甜甜，外面风很凉，我们进屋里玩好吗？”
甜甜看着大锦鲤，恋恋不舍。
如今锦鲤刚刚进入国内，能看见这么多大锦鲤的池子相当少见。
“我再喂一小会儿好不好，你看它们长着大大的嘴巴，多饿呀。”
一池锦鲤配合着疯狂张嘴吐泡泡。
沈渡川叹了口气，一只手拉住甜甜的后衣领，防止她一个激动整个人栽进池子里。
长廊尽头跑过来一个女人。
齐肩短卷发，掐腰白色呢子大衣，棕色长靴在长廊上敲出一串响声。
她小跑到近前，看见沈渡川手里像牵小猫一样拎着个小丫头，脚步骤然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