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是把工具配上了。
叶又青用五花肉示范。
“所谓细切，五花肉先切片，再切丝，最后切成丁。不大不小，石榴籽那么大就够了。”
最终成品是要端上年夜饭的，她便没让吴师傅实操，自己直接动手。
吴师傅和帮厨大姐探着身体看她切肉。
帮厨大姐啧啧赞叹：“怪不得有句话叫‘傻人有傻福’。吴，我觉得你这次是找到真的了。”
“我也觉得。”吴师傅正乐着呢，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说我傻啊？”
“我说你有福气。”
吴师傅又乐上了：“我也觉得。”
叶又青切好肉粒，下一步是粗斩。
“接下来是粗斩。不用剁太细，就这么略略斩一斩。不把肉粒切太碎，目的是把筋膜断开，让狮子头的口感更松软。”
这一步简单。在吴师傅的强烈要求下，他和帮厨大姐轮番接过菜刀，上去斩了两下。
“接下来切荸荠，南方叫马蹄。”
叶又青拈起一颗削好的荸荠搁在砧板上，“荸荠清甜脆口，可以增加狮子头的层次。”
“您以后给沈老夫人做，还可以随着季节换配料。这会用荸荠，等笋下来了换成嫩脆笋，等到大闸蟹的季节，还能换成新鲜蟹黄。”
吴师傅正奋笔疾书抄着笔记，笔尖突然停了。
“叶老师，这些配料，到底哪种才是最正宗的呢？”
叶又青愣了片刻，随即了然。
“这大概就是中西餐理念上最不一样的地方。西餐讲究精确，肉片切多厚，糖盐放几克，每一步都照着标准来。但中餐总说糖少许、盐适量，有时候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拿起吴师傅的笔记本翻了翻，又放下：“吃饭是以人为本的。你就先按这个顺序做着试试。”
“等你做一轮下来，老太太最爱吃哪种配料，在她那儿就是最正宗的。你最爱吃哪种，在你这儿就是最正宗的。”
吴师傅一副悟了的模样，埋头继续狂记。
帮厨大姐倒是不客气地拿起菜刀，在叶又青的指导下切起了荸荠。
荸荠也切得和石榴籽一样大小，这样跟肉粒混在一起，吃起来不突兀。
接下来调配料、搅馅。
先抓后搅，边搅边摔，搅打上劲。
松散的肉馅渐渐黏糊起来，手搅进去能感到明显的阻力。
叶又青团了个丸子放在手心拍打：“搅打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做多大的丸子。越大越难。”
“一般是这么大，手心大小就差不多了。大一些的看着气派，小一些的分起来方便，也没有必须的规格。”
肉丸下油锅之前，炖煮的砂锅得先备好。
葱姜大料煸香，加生抽、老抽、盐、糖和白胡椒粉。
调料虽多，量却不能多放。
叶又青侧头跟吴师傅解释：“淮扬菜吃的是食材本味。炖煮入个底味就好，调料不能太重。太重了就吃不出肉香。”
油锅热了。
丸子顺着锅边滑下去，在油里滋滋地响，表面渐渐泛起一层金黄。
叶又青拿漏勺去舀，动作极轻。
“炸到表面金黄就得出锅，立马进砂锅，不能炸老了。出锅的丸子得用勺子舀。你要是用筷子啪一下夹住了，那就说明已经老了。这东西夹不住，一夹就散了，才对。”
漏勺捞起来的大丸子悬在油面上滴了滴油。
外头一层金黄，丸子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看得见一颗一颗肉粒的微微起伏。
吴师傅激动地指着丸子：“狮子的狮鬃！我明白了，怪不得叫狮子头！你看这丸子表面，金黄的颗粒，真有狮子鬃毛的感觉！太写意了，太浪漫了！”
叶又青把四个大肉丸一一放进砂锅里，又问帮厨大姐要来了几片白菜叶。
冬天的白菜格外甜，正是好吃的时候，而且久煮不烂，叶又青把白菜叶洗干净了搭在肉丸上头一起炖。
“煮的时间至少一百分钟，两个钟头最好。”
她盖上锅盖。
吴师傅就守在砂锅旁边，一会举着菜刀在空中比划，一会翻开笔记本追记刚才漏掉的要点。
他对做菜这股热切又认真的劲头，叶又青看在眼里，心想吴二喜在天有灵，看到自己儿子这样真诚热烈地对待每一道菜，也一定是非常欣慰。
她在旁边站着，时不时和吴师傅讨论两句。
帮厨大姐也凑了过来。
红烧狮子头的做法，大姐从头听到尾，可她真正感兴趣的是另一样东西。
“叶老师，打从国外回来，我就爱吃包子。其实我也包过，可我包的包子，老夫人从来不碰。但是夫人和少爷从外头小吃店带回来的包子，老夫人一次能吃两个！”
“那小吃店的包子，是不是叶老师你做的？”
叶又青点头：“应当是，我们家小店就在三中门口，叫青云小吃店。”
“那……那有什么诀窍没有？”
叶又青也不瞒着，调馅怎么调，发面如何发，一一跟帮厨大姐聊着。
厨房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吴叔！”
是王丽萨。
她刚从王妈那儿过来，已经打探清了沈老爷子和沈老夫人的态度。
他们都不想沈渡川娶那个带回来的女人。
她不好意思直接问长辈觉得自己如何，但心里头转了又转，总觉得自己比那个女人还是好上几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她一打听那女人的位置，立马赶来了厨房，准备会一会她的“情敌”。
她脚步轻盈地走进厨房，白色呢子大衣衬得人格外清秀。
第一眼，她就看见了帮厨大姐旁边那张新面孔。
她本以为这女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看着应该比较憔悴，显老。
可没想到她看着还挺年轻，皮肤竟然比自己还要白皙几分……
哼，白有什么用，自己这种健康肤色才符合现下最时髦的审美。
更何况，王丽萨瞟了一眼这女人脖子上挂着的军绿色大围裙。
这就是那种信奉“要得到男人的心，先得到男人的胃”的女人吧，哪儿有一来拜访男友家里先往厨房钻的？
真不知道渡川哥看上她什么。
第192章 甜甜毫无防备
王丽萨专门走到叶又青面前，站定，转了一个圈，全方位展示了一遍今天的穿搭。
这大衣是她回国前专门去买的，鞋子也是新的，就连发型都是才烫不久。
“丽萨。”吴师傅扭头看她，莫名其妙，“是不是刚下飞机头晕？好好的怎么突然转上了。要不然吴叔给你泡杯茶，坐下来缓一缓。”
王丽萨动作一顿，左脚差点绊了右脚。
“不用！”她站定了，叉着腰，目光往叶又青身上一瞟，“吴叔，这是谁呀，没见过。是不是过年太忙，临时找的帮厨啊？”
她想故意让对方难堪。
可没想到吴师傅却先生气了。
吴师傅脸色一沉：“胡说八道。丽萨，怎么这么不懂礼貌。这是府上的贵客，叶又青小姐，叶老师。”
他转向叶又青时语气和软下来，带着几分歉意，“这是管家王妈的女儿王丽萨，在外国念书，不懂礼数，叶老师见笑了。我一定让她妈妈好好批评她。”
王丽萨跺了一下脚：“我又不认识她，问问就不礼貌了？再说她是老师，进厨房干嘛？”
“叶老师教我做菜，她就是我的老师。赶紧跟叶老师道歉。”
“就不！”
她狠狠瞪了叶又青一眼，转身跑出了厨房。
她简直委屈极了，吴叔竟然为了一个头一回见面的女人跟她发脾气。
明明以前还夸她优秀，还说想要一个她这样的女儿的！
她一路跑到庭院里，坐在鱼池边的太湖石上闷闷生着气。
石头上凉丝丝的，透过呢子大衣隐隐往身上渗，她也顾不上。
手上扯了一根枯草，一片一片地往下揪叶子。
“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我，不喜欢我……”
看着那根光秃秃的草秆，她愣了愣，连忙把刚才揪掉的最后一片叶子又捡了回来。
“喜欢我！呼……我就说嘛，渡川哥哥怎么可能不喜欢我！”
王丽萨正试图对着一根草问感情出路之时，面前草丛忽然窸窸窣窣动了动。
她猛地收起腿。
什么东西，野猫？野狗？
她往后挪了半寸，刚想站起来跑，草丛里钻出一个小脑袋。
小女孩跟个洋娃娃似的，扭头看见王丽萨也是一愣。
甜甜是趁着沈渡川不注意，偷偷跑来喂鱼的，没想到还遇见了熟人，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阿姨，你也在这里呀。”
王丽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姐姐！”
甜甜认真地点了点头，举起手里那袋鱼食冲水池子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