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拉起弓，却被苏妙鱼抬手阻止。
“你们两个一起。”她抬手指了指缩在后面的阿禾。
阿禾顿时脸色一白，往后退了两步。
殷慎渊皱了皱眉：“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阿禾吞了口口水，机械地往前挪动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滚烫的铁板上。
他伸手握住弓弩的瞬间，掌心的冷汗顺着金属部件蜿蜒而下。
老周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这年轻人看起来像是要赴死一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握住弓弩，在即将要拉开的瞬间，阿禾突然松开手，跌坐在了地上。
“不行，不行，不能拉……会爆炸，会死人的！”阿禾摇着头往后缩，“我不要拉，求求你们了，我不要拉……”
老周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想把他扶起来：“你怎么了，小禾？哎呦，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殷慎渊和苏妙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了然。
昨天测试的时候，校场上都是士兵，这些工匠并没有在场，那他是怎么知道弓弩会爆炸的呢？
苏妙鱼走上前，蹲在他面前：“哦？为什么这么说？”
“我……”阿禾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里满是惊恐与绝望，慌乱中他脱口而出，“我昨天偷偷去看了，我看到爆炸了！”
“可是昨天的爆炸只是一场意外，你怎么又这么肯定，今天的也会爆炸？”
“我、我只是猜测，这东西看着就危险！”
“猜测？”苏妙鱼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叩击着手中的弓弩，“昨天的事故发生在校场，只有士兵和负责运送的人才知道武器爆炸的具体原因，你一个在工坊制作的工匠，为何能如此笃定？”
“更何况，昨天出问题的弓弩，螺纹深度异常——而你今天制作的这把，我还没检查，不知道会不会也是同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阿禾浑身战栗，想转身就跑，却被殷慎渊一把抓住衣领，摔在了地上。
“还不说实话？”
阿禾彻底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是白京！是白京的人找到我，拿我娘的命威胁我，让我故意把螺纹做浅，再把偷工来的材料交给他，他们说只要我照做，就会给我很多银子……我娘治病需要银子，我没办法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殷慎渊眼神一凛，沉声道：“果然是白京。你还有没有其他内应？”
阿禾拼命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只联系过我一个人，让我做完这批，把偷偷卸下的材料都给他，然后就等消息……”
苏妙鱼攥紧了拳头，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你偷的那一点材料，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仅仅是少了一点，就有可能会引发爆炸，你就为了那一点钱，把我们所有同胞的性命置于不顾？”
阿禾瘫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污痕：“我知道错了……可我娘躺在床上连药都喝不起，白京的人说只要我做这一次……”
苏妙鱼还想说什么，却被殷慎渊抬手拦住。
“阿禾固然有错，但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白京，他们一边断我们的生路，一边又用蝇头小利蛊惑人心。”他声音低沉，“所以我们更要尽快准备好，然后直接向他们发出进攻。”
殷慎渊话音刚落，工坊内的工匠们便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他们自己人被白京策反，毕竟丰安向来是出了名的团结，每个人都有很强的集体意识。
苏妙鱼环视四周，提高声音说道：“陛下所言极是！白京欺人太甚，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们接下来，更要团结一致，一起组装好我们的武器，然后向白京发起进攻！”
第316章 无用功
安排好了工坊这边，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他们的这次计划一直都是保密的，甚至丰安的百姓都不知道，白京怎么会第一时间就得到消息，还能这么快就接近他们的工匠，并说服他？
苏妙鱼想着，只觉得背后一道寒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白京已经升级到这种地步了？
压下心中的不安，她顿了顿，对阿禾道：“你先别急，你给我仔细讲讲，他是怎么联系到你的？”
阿禾皱着眉回忆道：“是一个戴着灰布斗篷的人找到我，他说自己是替白京一位贵人办事。那人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就是我们这个弓弩的图纸，只有弓弩，没有后面组装的部分，他让我把图纸补全，再给他们弄来一些重要材料……”
“我当时就想跑，可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要把我母亲……但是如果我听他的话，他就给我银子，帮我治好母亲的病。”
阿禾说着，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都是他鬼迷心窍，居然真的答应下来了，现在想来，就算他把材料给他们送过去了，他们也不一定会信守承诺。
苏妙鱼伸手按住阿禾颤抖的肩膀，拍了拍。
她原本还有些讨厌这个“背叛”了他们的人，但是现在，她突然就平和了。
这并不怪他，他毕竟只是一个没有什么见闻和眼界的古代人，不是贬义，丰安的百姓教育极其缺乏，白京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从阿禾下手。
可这也恰恰证明了，白京的手，伸得远比她想象的要长。
苏妙鱼愁眉不展，殷慎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上前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等这批武器做出来了，我们就主动出击，不再给白京一点机会。”
苏妙鱼点了点头，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她目光朝下，落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顿时瞪大了眼。
殷慎渊怎么敢这么……光明正大？
但是她随即又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名义上的皇后了，当即更加不自在。
“额……那太好了，那个，时候也不早了，阿禾，你先回去吧。”苏妙鱼有些手忙脚乱，“我……我有点饿了，先回去吃饭了。”
阿禾匆匆行礼退下，工坊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
殷慎渊似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耳尖泛起薄红，连忙松开了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像是想留住某种温度。
他轻咳一声，转身整理案上散落的图纸，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僵硬：“御膳房今日备了新贡的蜜饯，我……让人送去你宫中？”
苏妙鱼盯着自己方才被握住的手，又想起方才他掌心的温度，心跳莫名加快。
“啊，不用了，我让阿怜去拿。”她摸了摸鼻头，“谢谢你啊，我先走了。”
苏妙鱼转身时太急，腰间的荷包磕在案角发出闷响。
她慌慌张张地扶住木架，余光瞥见殷慎渊伸手欲扶又僵在半空的模样，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出了工坊，苏妙鱼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原本那么严肃的场合，就因为殷慎渊一个动作，就让她直接破防了。
回了凤鸾殿，阿怜果然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苏妙鱼望着桌上摆着的精致菜肴，却没什么胃口。
她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叹了口气。
“大人，您怎么不吃呀？”阿怜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心不在焉的苏妙鱼，“这可是御膳房特意准备的，您平时最爱吃的水晶虾饺和桂花糖糕都有呢。”
苏妙鱼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我……我就是有点累了，没什么食欲。”
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思绪却飘得老远。
人嘛，总是会有迷茫的时候，刚才那股羞涩褪去，她忽然开始反思起来。
她现在究竟在干什么？在拯救丰安吗？
苏妙鱼扪心自问，她配不上“拯救”这个词，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在忙，可是细细想来，她又不确定自己到底在忙什么。
怜端着温热的茶盏走近，轻声道：“大人，您要是心里闷得慌，不如出去走走？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
苏妙鱼摇摇头，目光依旧盯着窗棂投在地上的影子，“阿怜，你说……如果我们做的一切，到头来都是无用功，该怎么办？”
阿怜摇了摇头：“我不懂那些国事，我只知道，自从大人来了之后，我们的日子就越来越好了，那这就不算是无用功。”
苏妙鱼闻言一怔，窗棂间漏进的残阳为阿怜稚气未脱的脸庞镀上金边。
少女捧着茶盏的指尖还留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却稳稳托着那盏冒着热气的碧螺春，像捧着整个安稳的小世界。
“可白京的暗桩像野草般除不尽。”苏妙鱼苦笑，指甲无意识抠着窗沿斑驳的木纹，“阿禾不过是其中一个，谁知道还有多少人被他们拿捏软肋？”
阿怜将茶盏轻轻放在窗台上，忽然跪坐在苏妙鱼脚边：“大人，我娘临终前说过，再黑的夜也会有天亮的时候。”
苏妙鱼怔住了。
是啊，那么难的时候，丰安都撑过来了，现在只是一个白京而已，即使他有难以捉摸的系统，但那又如何？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