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震尧知道是刚才蒙面男子的话让美菊不安，虽然他严重怀疑美菊现在处于喝醉的状态，但若是不解释清楚，怕她会胡思乱想。
思前想后，周震尧还是决定坦白一切，于是柔声说到：“你问吧，我一定知不无言，言无不尽！”
美菊此时觉得自己四肢的反应有点迟钝，对距离的把握不太准确。但脑子却清醒地很，有些平时不敢说出口的话，现在似乎也没觉得那么难以启齿了！
“你……你真的是那个什么帮的二当家？”
周震尧轻叹了口气，点头道：“算是吧。”
美菊沉默了一瞬，随即问道：“你……为什么要加入黑社会？”
周震尧闻言，觉得松了一口气。
刚才他点头的时候，就特别怕美菊听了之后，会厌恶他、疏远他，所以一直提着一口气。
万幸的是，美菊并没有不问青红皂白就离开，而是耐心地问他缘由。
周震尧的目光看向远方，娓娓道来：
“当年父母双亡，家里又欠了那么多钱。我爸从小就跟我说，做人要讲信用，所以我挨家挨户地上门重新写了借条，把债务都转到了自己身上。
但我毕竟只有15岁，不仅没钱继续上学，甚至就算考上大学、参加工作，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上这么多钱。
所以我逃走了。怕债主们发现我逃走，连换洗衣服都不敢带。
一开始想着出去要饭，只要能活着就好，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说来也可笑，因为那个时候是初秋，天气逐渐转冷，我只有身上那一套单衣，就想着一路往南走，这样就不用花钱买冬衣了。”
美菊看向周震尧的目光中满是心疼。
15岁的少年，一个人出去要饭，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周震尧听到啜泣声，急忙看向美菊：“别哭别哭，我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人呢！”
美菊擦了擦眼泪，追问道：“后来呢？”
周震尧见美菊的情绪还算稳定，便继续说道：“我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广东，在那里听说了有一个地方叫香港。据说那里遍地是黄金，只要去了就能赚大钱。
于是我跟着那些偷渡的人，趁着天黑，一起游到了香港。当时连个救生衣都没穿，路边捡了块泡沫板，绑在身上就游过去了。”
“是不是很凶险？我有听说过从深圳游去香港的，据说好多人都直接淹死在河里了。”美菊的声音还带着 些许鼻音，语气中满是担忧。
周震尧轻笑一声：“还行，全靠从小在西水镇的河里练出来的水性，想着游过去了，就能有钱，也就不觉得很难了。”
美菊看着周震尧脸上的笑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要到何种绝境，才能让一个15岁的少年绑了一块泡沫板就跳进海里！
“到了香港之后，有赚到钱吗？”美菊轻声问道。
周震尧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到了香港之后，才发现，那里虽然纸醉金迷，可都是洋人的。
连香港的华人都是二等公民，更别说我们这些偷渡过去的人。在洋人眼里，我们就是过街老鼠。
我没有身份证，不能找正经的工作，更别提租房子了。只能跟着一起偷渡的大哥一起，白天出去打黑工，晚上住在桥洞底下。
但是打黑工，经常拿不到工资，老板知道你没身份证，怕他报警。毕竟警察来了，只会抓我们这些偷渡客。”
美菊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周震尧的手：“周大哥，你这是……吃了多少苦啊……”
周震尧感觉一股电流从手直达心脏，击得他的心狂跳不止！这四舍五入地，不就是两人的第一次牵手么！
对上美菊清澈而焦急的神情，周震尧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
“过了两个月，一起偷渡的大哥加入了一个黑帮，说是可以帮着办身份证。当时年纪小，也顾不得什么白道黑道的，只要能活下去，干什么都行。
所以我跟那个大哥一起，加入了香港的红帮，两个月之后，就拿到了身份证。
当时红帮不要十八岁以下的，于是就谎报了年龄，说自己已经十八岁了。所以香港的身份证上，我现在是38岁。”
美菊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
周大哥的命实在是太苦了！他经历的这些事，要是换成了自己，估计早就崩溃了。
“你都这么苦了，为什么5年之后还要回来还债啊！那些都是你拿命换的钱！”美菊一边抽泣一边问道。
周震尧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年，一起偷渡的大哥在一次帮派火拼的时候，被砍死了。
我怕有一天，我也会死。到时候去了九泉之下，我爸知道了我没还清债，会揍我。所以我就把所有钱都换成黄金，买了两个篮球绑在身上，带着一起偷渡的大哥的骨灰盒，又游了回来。
我先去广州把大哥的骨灰和他攒下的黄金交给了他家里人。
他家里人为了感谢我送骨灰回来，就帮我弄了假的身份证，还开了个介绍信，方便我回西水镇。”
第58章 救了我两次
美菊紧握着周震尧的手，哽咽道：“周大哥，别说了，后面的事我知道，你别回忆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周震尧抬手帮美菊擦去眼泪，温声道：“过去也不全是苦的，接下来的，就是支持我这几年活下来的美好记忆，你确定不想听吗？”
美菊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好奇占了上风，周大哥这么苦的人生里，到底是什么样的美好记忆，能让他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周震尧继续说道：“回到西水镇的那一天，我把所有债都还清了，却发现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我的家里，住着堂哥和素未谋面的堂嫂，家里那些承载着童年记忆的东西，也全都不见了……
那天，我到了山上，本来想从我爸摔死的那个悬崖上跳下去的。这样我们不仅能父子团聚，我还能跟爸爸说，家里的债我都还清了！”
美菊陡然抓紧了周震尧的手，似乎是怕他会想不开寻死。
周震尧轻轻拍了拍美菊的手，示意她放松一些：“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多亏了一个小姑娘，是她救了我两次，否则我早就是一具枯骨了。”
美菊看着周震尧，眼中满是好奇。
周震尧拉着美菊的手，嘴角噙着笑，柔声说道：
“就在我打算跳下去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她说她妈妈想吃蘑菇了，她就偷偷来山上摘点，想给妈妈一个惊喜。
谁知走着走着，迷了路。她只能靠在树下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睡醒了后，发现天都黑了，就又继续哭。”
美菊听着这一段经历，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她小时候好像也上山摘过蘑菇，也是迷路了。不过最后是被一个好心的大哥哥送回家的。
回家之后，不出意外地收获了爸妈的混合双打，等打完发现好心人已经走了。而因为回来的路上黑灯瞎火的，她也没看清大哥哥究竟长什么样子。
所以这么多年，她只记得是个声音很温柔的大哥哥，一直不知道具体的长相……
“那个小女孩，是我吗？
对不起……我到家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我妈揍了……等我爸妈想起来要去感谢你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而我也没看清你的样子……”美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周震尧一脸宠溺地看着美菊：“想起来了？我把小女孩送回家的时候，她妈妈虽然急得直哭，但还是毫不留情地揍了她。那个时候，我忽然好羡慕她。羡慕她有个爱她却不溺爱她的妈妈。
看着她，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我妈妈也是这样，在河边抓到我偷偷下河游泳，把我一顿揍。”
美菊：“后来呢？听说你举报了你的伯伯，然后再次消失了。你又回了香港吗？”
周震尧点了点头：“嗯。香港赚得比较多，而且回去继续当马仔是我在当时唯一的工作。
红帮老大一开始以为我被仇家杀了扔进了海里。后来见我回去了，问清事情的始末，觉得我是个重诺的人，就开始栽培我。
我也开始有意识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点慈善，逐渐洗白帮里的产业。刚才提到的红星福利院，就是那个时候建立的。”
美菊握着周震尧的手，满眼都是心疼。
周震尧接触到美菊心疼的目光，笑着问道：“想不想知道你第二次救我，是什么时候？”
美菊点了点头，一脸期待地望着周震尧。
周震尧揉了揉美菊的头，继续说道：“又过了5年，我成了帮里的二把手，当时听说大陆出现了一些震荡，我就偷偷回来了一趟，想着若是你家需要帮助的话，可以用我的黄金应应急。
谁知，那个时候查得严，到处都要介绍信，之前办的假身份证在越州火车站被查出来了，差点被抓去吃牢饭。我只能一路翻山越岭，从后山进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