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明的火苗跃动在指骨缝隙,坠下的烟灰洒落他手背,而此时此刻自己却感受不到一丁点痛意。
第97章
蔺庭洲望着周斯韫恍然失神的模样, 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握住酒杯的指节收紧,嗓音也不复以往的温润。
“所以呢, 我和苏蕊分手, 然后让给你?”
话音落地, 只听得猝不及防的“哗啦”一声响。
那只高脚杯硬生生碎成了两截, 鲜红的酒液混合着血, 顺着指缝处缓缓流淌下来。
他腾得一下站起,手杖被扔在了旁边,脚步略显踉跄, 但手上的动作却利落迅捷, 一把攥住周斯韫的衣领, 随即拳头便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
周斯韫被打得措手不及, 霎时间整个身子往侧倾落, 瘫倒在地面。
男人抬手刮去唇边的血渍, 低眉淡淡觑了一眼,咬着牙仅凭右臂的力量撑住身体,睇往对面, 口吻中尽显坦然:“既然你也看出来了,那我就同你坦白讲了。”
“我喜欢苏蕊。”周斯韫一字一句道, “就算她要和你订婚, 我也不会放手的。”
闻言, 蔺庭洲脸色泛青, 眼底赫然烧起一片猩红, 不曾想曾几何时的好友,现在竟然连一丝最起码的道德边界都无。
他在对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点愧疚与自责,反倒都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你当我是死的么?!”蔺庭洲脖颈上青筋暴起, 眉头紧锁,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般,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掌风停滞在半空中却被截住。
周斯韫倚靠墙面缓缓站起,额角的纱布早已湿透,血水浸染流下,俊美阴鸷的脸上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妖冶,此刻他手心合拢箍住对方的腕骨,用了十足的狠劲。
“刚才那一拳,是我理亏让你的。”他仰起下颌又道,“以后所有关于苏蕊的事,我不会再退步半分!”
此话既出,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两个男人混扭成了一团,谁也不肯让谁。
蔺庭洲虽脚有旧疾,但平时锻炼得当,打起架来丝毫不落下风,而周斯韫也不像个刚刚经历过车祸的病人,仅靠单臂也能还击得有来有回。
包厢内玻璃茶几被踢翻,地面满是狼藉,饶是闹出这么大动静,门外的侍应生谁也不敢贸然闯入劝和。
数不清过了多久,许是体力彻底耗尽,蔺庭洲往后跌跌撞撞退了几步,瘫倒在沙发上,粗喘着气:“以后我们不再是朋友。”
说完,他竭力扶住手杖起身,临走时转眸冷冷撂下句:“苏蕊,永远是我的妻。”
伴随门应声合上的钝响,周斯韫往外啐了口血,胡乱将脏污的额发往后捋着,露出双癫狂到极致的黑眸。
他自西裤兜中摸出手机,看着置顶的那个聊天窗口,最终还是没有打过去。
现在自己这个鼻青脸肿的样子,还是不要吓着她好了。
周斯韫点燃支香烟,细细回味刚才蔺庭洲说的那句话,忍不住唇角弯了弯,哂笑出声。
胜负未定,说这话怕是早得很呢。
*
回到京北,已是凌晨一点,蔺庭洲才刚进玄关处,就听到远方客厅传来踢踢哒哒的脚步声。
苏蕊趿拉着拖鞋,停在距离他三步之外的地方,怔愣了好半天才憋出句:“你……庭洲你怎么了?”
少女眼含热泪,哆嗦着小手凑到跟前,望向男人伤痕累累的脸庞,止不住地颤抖:“我马上叫管家,不对!我现在就开车送你去医院!”
蔺庭洲牵住她手往怀里拉,直到掌心覆住她后脑,才闷声开口:“不必,就是生意场上遇到的那些事,会有律师帮忙处理的。”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沉吟片刻后拥住苏蕊的双臂又紧了紧,似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如此便不能分离。
“让我抱一会就好,明天我会叫医生来处理伤口的。”蔺庭洲嗓音有些哑,口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喉咙涩疼得紧。
他不想让苏蕊瞧见自己的伤势,亦不愿暴露强行压制的情感,只愿这般自欺欺人地相依相偎,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还是那对没有隔阂的未婚夫妻。
但苏蕊性格何其敏感,很快察觉出来有所异常,挣扎着稍稍拉远了与男人的距离,唇瓣翕张,刚想问个究竟,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试探碰向他右手拎着的公文包,“我帮你拿去书房,浴缸的热水已经放好了,可以先去……”
离开的时候走的急,拉链只拉了一半,蔺庭洲想起了什么,连忙拽了下包带,却失手将放在里面的文件洒落出来。
皱巴巴的十几张白纸纷扬在半空中,散落在深咖色的地板上,格外瞩目。
苏蕊懵然半蹲下身,一张张拾起掉落的文件,眼角的泪珠毫无防备地砸在纸面。
纸上记录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在万智顶楼那间冰冷的总裁办公室里,自己早已领略过周斯韫的雷霆手段。
“他……把这些东西给你看的?”少女的话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背脊因抽泣起伏不定,纤瘦的蝴蝶骨透过桑蚕睡衣,描出嶙峋的线条。
再抬眼之际,她双眼红得像只兔子,嘴里反复呢喃道:“你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完全出乎了蔺庭洲的意料,后悔至极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将这些东西销毁干净。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咬牙俯低身子,“小蕊……”
苏蕊猝不及防地躲开男人的触碰,泪流满面地依靠在墙角:“既然这样我们还有什么好说,你肯定是来和我讲分手的吧。”
“我这就走。”她匆匆自鞋柜拿了双皮鞋换上,身前却横亘而来一截手臂,阻住了去路。
蔺庭洲捧起苏蕊的脸,一点点拭干她的泪痕,沉默良久开口道:“小蕊,倘若我说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呢。”
“不管是蓄谋接近也好,缘分天定也罢,我在乎的只有你而已,至于你以何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这根本不重要。”
少女那些自以为狡黠聪慧的手段,在年长她十岁有余的男人面前,统统与儿戏无异。
蔺庭洲怎会瞧不出当初的种种巧合,彼时调查背后的真相也不费吹灰之力。
他从始自终在乎的是苏蕊肯对自己花心思,能让处于人生低谷的他体会到被人关心在乎的感觉。
“不重要?你告诉我不重要?”苏蕊听到这些话不亚于晴天霹雳,整个人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摇晃着手中零落的纸张,一边苦笑一边流泪。
“既然你比周斯韫还要早知道真相,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图谋不轨,为什么……为什么不早早说清楚,把我看成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很好玩么?”
“害得我担心受怕那么久,害得我……”
说到此处,苏蕊几近泣不成声,刚刚挺直的腰杆又弯了下去,蜷缩成一团瘫坐在地面。
她好傻,真的好傻。
原来蔺庭洲早就知晓真相,她还因此日夜担忧,甚至被周斯韫拿捏住所谓的“把柄”,牵扯出那么多纠葛。
现在搞得她进退两难,像个白痴一样分不清自己混乱的情感。
“我们分手吧。”苏蕊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哽咽着开口。
时间仿若冻结,蔺庭洲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道尖锐的电流声穿透骨膜,扎进神经深处,刺得他脑袋生疼。
男人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喉间的血腥味再度泛起,嗓音带着深切的悲恸:“是因为你喜欢上周斯韫了么?”
他可以对情敌拳脚相加,可以对少女包容无度,但如果现在她另有所爱,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挽留呢?
苏蕊不可置信地仰起脸蛋,瞳孔于暗处抽缩得厉害,浑身的每一块血肉如同拧紧的发条,紧绷而无助。
她慌忙摇了摇头,否认道:“自然不是。”
“我……我只是无法接受自己像小丑一样被人看待。”苏蕊捂住胸口,眼前的视线被泪水浸染成一片毛玻璃,神智陷入混沌的泥潭。
一想到起初自己的那些拙劣伎俩被蔺庭洲识破,再到后面遇上周斯韫,那个怪物想方设法地玩弄她的感情,将她推入万劫不误的悬崖……
难以言喻的愧疚和自责感潮水般袭来,一点点冲刷着苏蕊最后的自尊。
“就当是给彼此一点空间好么?我只想暂且喘口气。”
玄关处的顶灯散落暖融的光芒,蔺庭洲站在少女跟前,看不到她明媚娇艳的脸蛋,只能望见她垂落在侧的乌发,遮住了所有表情。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好似隔了一条漫长的银河。
一个恐怖的猜想很快破土而出,他深深倒抽了口冷气,刹那间遍体生寒。
蔺庭洲不是傻子,自然一眼洞穿了苏蕊的心绪,但既然她矢口否认,那么是不是无论真相如何,至少二人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还有挽回的余地?
男人缕清思路后,蹒跚着往前迈了几步,倾低身量,抬手抚落在她的发梢:“小蕊,你的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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