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副驾驶跑出来的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蔺庭洲拄着手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因为走得太急,差点被患有腿疾的左脚给绊倒,好在最后竭力撑住,终究是走到了二人跟前。
他躬身弯腰,将压在苏蕊身上的周斯韫拨开,继而攥住她的手腕往上拉:“小蕊,你有没有事?还有力气起来么?”
苏蕊愣愣地望着他,好半晌都不说话,身体的反应最先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情绪,另一只手死死扒住地面不肯起来。
碎乱的长发迎风遮住少女的半张脸,她偏转过脑袋,直直盯向地面的周斯韫,先是喃喃自语道:“他中枪了,中枪了……”
周斯韫双目阖紧,胸口处的那个血窟窿还在不断往外冒血,身上的衬衫被浸染得快要看不见本来的颜色。
他好像彻底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
隔着昏暗的路灯,依稀能瞧见他左手的尾指隐隐勾动了下,不过只一瞬,便瘫平展开。
苏蕊若有所感地低眸望向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刹那间眼泪决堤,一滴滴砸落下来。
“我不能走!”她猛地挣脱蔺庭洲的怀抱,扑到周斯韫跟前,握住他冷冰冰的手,边哭边喊,“快来人救救他,来人救救他好不好?!”
少女哭得悲惨,白皙的脖颈因此暴出一根根青筋,脸蛋也蓦地涨红,像是下一秒就会哭断气。
她不懂怎么急救,情急之下只得双手死死捂住男人的心口,可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片大片鲜血从自己的指缝中流出。
“小姐,麻烦起身。”急救人员赶了过来,见苏蕊神志不清、执意不肯离去,便向旁边的蔺庭洲递了个眼色。
站在一旁的蔺庭洲亲眼目睹自己的未婚妻奔赴另一个男人,整个人早已三魂去了五魄,还是急救人员推了好几下胳膊,这才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无神的双眸,与另外一位警察分别架住苏蕊的胳膊,搀离了此处。
“小蕊,你冷静,会有专业医护人员抢救他的。”
“不——”苏蕊转眸睇向他,眼中饱含热泪,却透出一股谁也劝不服的坚决,“他是因我而受伤的,我要陪着他。”
说罢,她撇开了蔺庭洲的手,迈着虚浮的脚步,抢在最后一秒跟上了救护车。
*
港城养和医院,苏蕊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望着头顶亮着的红灯,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双手不安地反复搓揉。
过了一会儿,她兀自站起,对着白墙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
完全没注意到背后一道修长的身影渐近,却没有出声打扰她,直到她闭上翕动的双唇,转身看见蔺庭洲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小蕊,先喝点东西。”蔺庭洲抬起的右手停滞在半空中,半晌后转而将那杯热牛奶放至一旁的空位上,嗓音沙哑,“毕竟……你还有身孕。”
“即便不替你自己考虑,也要顾虑肚子里的孩子。”
隔着空位,他坐在靠墙的位置,掌心收拢按在手杖顶端缓慢摩挲,无声无息间感到心脏似是被寒冰包裹,疼到无法呼吸。
蔺庭洲觉得自己现在既可悲又可笑,只能用孩子的借口劝服少女,除此之外其他的理由都显得无比苍白。
苏蕊没说话,坐回去拿起牛奶浅啜了几口,撕开纸袋里装着的面包,机械性地进食着事物。
她心头压着块沉重的石头,几近味同嚼蜡,丝毫尝不出刚刚出炉面包的香甜。
身子一点点暖起来,她后知后觉地偷瞄了男人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垂头望着脚下的地砖。
苏蕊不知该怎么面对蔺庭洲,她心乱如麻,完全被周斯韫的生命安危占据着,再也思虑不了其他。
像是过了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顶部的红灯熄灭,苏蕊连忙小跑着凑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询问病情。
“医生,他还活着么?”
医生解开口罩,擦了把汗后,温声回复:“子弹的位置非常接近心脏,患者失血过多,经过抢救后勉强维持住了生命体征。”
“至于能不能苏醒过来……还是取决于很多因素,更要看病人的求生意志。”
听到这话,苏蕊如同被五雷轰顶,眼前闪过大片的白光,纤瘦的身形直直往旁倒去,靠着胳膊肘撑住墙面才站稳。
她嗓音颤颤巍巍,带着明显的哭腔:“这是什么意思?医生你是说他也有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是么?”
少女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被推出来的病床,失去理智地就要扑过去,很快又被一群医护拦住。
“小姐,你冷静一点。病人现在需要送到ICU观察。”
苏蕊眼巴巴地瞧着那架病床消失在走廊尽头,双手失去气力,顺着白大褂一点点滑落,瘫坐在地面。
嘴里不断地嗫嚅:“他要死了……他要死了是不是?都是因为我……”
蔺庭洲扣住少女的腰,不顾一切地将她带起身:“周斯韫他命大,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小蕊你现在不能这么情绪波动!”
男人突然扔掉手杖,强行箍住她的双肩,使其不得已面对自己,一字一顿道:“难道你真的不考虑自己的身子了么?”
话音末尾,蔺庭洲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恸,低声开口:“也完全不在乎我的感受了么?要是你因为他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了。”
苏蕊湿漉漉的双睫簌簌抖动,眼下徒然洇开片水痕,遮住了泛红的肌肤。
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没有靠在男人怀里,也没有转身离开,而是默默地攥住他的衣角,一点点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
周斯韫在ICU里整整住了三个月,后来转入了加护病房。
他真的睡着了,没有苏醒但却维持着心跳。
苏蕊从医生的口中得知,这在医学上来说属于是植物人状态。
所有的外界医疗手段只能是辅助,至于病人能不能醒来,说到底都是看天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二月初临近除夕的日子,苏蕊的肚子慢慢开始显怀,探望过周斯韫后,她转往三楼的妇产科,刚刚做完产检出来。
产科外的走廊挂起了喜庆的红色灯笼,明亮的灯光照在淡粉色的座椅上面,一片祥和美好。
蔺庭洲像是等了很久,见到她出来连忙起身迎过来。
男人一袭黑色大衣,内搭是深灰的西服,面容相比前些日子清减不少,两颊似有微微的凹陷,但气质仍是落拓大方、不同流俗。
他停在了少女半步之遥的地方,模样略显拘谨:“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
苏蕊点点头,随即跟着他来到医院楼下的西餐厅。
蔺庭洲一如既往的贴心,点单的时候关照了服务生很久,从调料、口味到食材的熟度,无微不至。
“在港城……还住的习惯么?”
闻声,苏蕊沉默了许久,指尖搭上瓷杯的边沿,热气徐徐包裹住指腹,嗓音糯糯的:“还好。”
自周斯韫出事以后,她与蔺庭洲默契地保持着两地分居的约定,而周老太爷得知她怀孕的消息,执意要将自己接到老宅照料。
苏蕊本想拒绝,但怀着孕独居反倒让自己的情绪愈发低落,便同意了那边的提议。
隔着餐桌,蔺庭洲的目光落在少女脸颊,她这段时间好似丰腴了不少,莹润的肌肤上多了层淡淡的粉色,垂顺的黑发往后挽成了个低低的发髻,更显温婉端庄。
只是,对他的话更少了。
男人为了缓解尴尬局促的氛围,猝然勾唇笑了声:“看你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蔺庭洲端起茶杯,望着深褐色的咖啡液,目光倏尔沉静,给二人的感情盖棺定论,“其实早在那一晚,我就知道我输了。”
“小蕊,你爱周斯韫,对不对?”
第104章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 苏蕊最先感觉到的是羞愧,她靠坐在沙发椅中,下巴压得有些低, 落地窗外日头正盛, 发丝被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手足无措的时候小动作就会变多, 下意识抬手捋了捋耳边被晒热的碎发, 抿了抿唇, 似是在思索措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有一点,这段日子我想得很明白了。”此话既出,萦绕在苏蕊周身的怯懦感自然而然褪去。
小姑娘今天穿了身水蓝色的长裙, 外搭是件浅白的针织外套, 现下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 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庭洲,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我们之间缘分已尽。我很感激那段日子里你给予的陪伴与爱护, 我也曾真切地、炽热地依赖过你。”
苏蕊垂眼轻摸着隆起的肚子,蓦然抬眸直视向男人:“但现在我已经做不到像以前那样依恋你了。也许我们以后可以换种方式相处,比如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至于周斯韫……我暂时还不想离开港城, 离开他。”
蔺庭洲握住杯把的指骨颤了颤,几滴咖啡液溢出洒在了掌面, 他拾起桌边的餐巾, 不动声色地拭去, 尽量掩饰去眉眼间的不自然, 维持着往日里的风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