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栗嘉蓝没应这句,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栗随安,本是温情的画面,却不料松开时她忽然伸手拍了拍栗随安的啤酒肚,“小老头,照顾好自己,记得吃好喝好睡好啊。”
栗随安脸上绽开慈父才有的笑容,“还说我,你照顾好自己就好。这几天爸爸都没顾得上你。”
“没事啊,我很会照顾自己。拜拜,爸爸。”
栗随安笑着将栗嘉蓝和池延允送到电梯门口,期间他叮嘱栗嘉蓝天气转凉要及时添衣,余光却时不时扫过池延允的身影。
池延允并未搭话,他走进轿厢径自揿下关门键,“再见,栗伯伯。”
“你要接手我妈妈的店吗?”
电梯里就栗嘉蓝和池延允两个人,离开栗随安的视线后,她才卸下天真无知的一面,展示出成年人该有的成熟。
池延允惊讶栗嘉蓝仅凭刚才不小心听到的一两句就猜到了事情走向。
他微微点了下头。
“是因为上回差评的事没解决?”
“不全是。”
池延允并不打算瞒着栗嘉蓝,但知晓结果与明白其中缘由是两回事。
栗嘉蓝却紧盯着池延允,“店里又出了什么事,还是我妈妈……?”
池延允只得粗略解释:“栗伯伯后续会说服肖姨带她回连城静养,这边的生意无人看管,由我接手最合适。”
栗嘉蓝“哦”了一声,却不十分相信这个说法。
她猜想可能是肖静作为合伙人触犯了池延允的利益,所以池延允才会趁机会收回经营权。
但真实情况远比她想的复杂。
当初签入股合同时,肖静信誓旦旦,说每个季度公开一次财务报表并且进行季度分红。
但距离第一家老礁饭店开业一年有余,第二家分店也开业超过半年,肖静只在最初的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向池延允出示过书面报表,后来都以口头形式简略告知。
至于分红一事,也是一拖再拖。
更为糟糕的是,明面上的合同股东只有池延允和肖静两人,但肖静为了降低风险,私底下和人签了暗股协议。
也就是说,肖静在池延允确定入股之后,拿他当招牌招揽其他资金入股,但为了不让池延允发觉,她在合同上将这些资金都归在自己头上。
空手套白狼。
池延允浸淫商场已久,对肖静耍的手段见怪不怪。
但若说侵犯到利益,对他来说老礁饭店的投资体量连Uncharted的半间岩馆都比不上。
如果没有那晚光华新院的事,栗嘉蓝也从来没有那样狼狈地在他胸口压抑痛哭过,也许,他会看在亲戚的情分上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栗嘉蓝也想到了这一层,“你不会是在帮我出……”气吧?
她没有跟池延允说过那晚在光华新院发生的事情,但睿智如池延允,未必真的一点都猜不出来。
“出什么?”
两人的视线在厢壁上交错,池延允知道栗嘉蓝没说完的是什么,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栗嘉蓝耸耸肩,“没什么。生意的事我不懂,也懒得费脑细胞过问。就算你拿回了经营权,也必定是照章办事,不会刻意欺压我妈妈。”
“你怎么知道不会?”池延允反问。
栗嘉蓝被问堵住了。
她不想说是因为相信池延允的人品,以及池延允目前对她尚且算得上余情未了,就凭后面这一点池延允就一定会对肖静手下留情。
池延允似乎也看穿了栗嘉蓝在想什么。
电梯到一楼了,他留下一句,“It's not personal. It's strictly business. *”
径直走了出去。
栗嘉蓝反应过来这是电影《教父》中的经典台词,不由得对着池延允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就算顺路,她也并不打算搭池延允的车回学校,快走几步,正要跟池延允说明,却见他立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
栗嘉蓝走过去,视域扩大,发现那个站在池延允对面、令他停下脚步的黑衣少年。
“你来干什么?今天不用上课吗?”
陈佳旸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栗嘉蓝看不清他的双眼。
不过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似乎在风口站了很久。
听见栗嘉蓝的声音,陈佳旸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栗嘉蓝以及和她并肩而立的池延允。
“可以找个地方私下说几句话吗?”
他问栗嘉蓝。
栗嘉蓝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知道了。
也许是那晚肖静在pub打人的事引起的蝴蝶效应,也许是朱嫣不小心露出了蛛丝马迹,又或者是陈佳旸自己猜到的。
总之,他知道了。
“没有必要,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栗嘉蓝说话的同时看了旁边的池延允一眼。
但池延允好似一点没有接收到栗嘉蓝让自己先走的意思,他像个冷漠的看客仍旧矗立在原地。
陈佳旸已经顾不上池延允,他的神情痛苦至极,从喉咙发出的声音非常小心翼翼,“……你真的是我姐?”
栗嘉蓝生平第一次从陈佳旸嘴里听到这个词,新奇之余本能地反感。
“不是啊。”她答得理所当然。
陈佳旸一愣,紧接着双眼一亮,仿佛迷路的人终于看到路标。
但是栗嘉蓝立即打破他的希望,“我连朱嫣都不认,又怎么会认你。”
陈佳旸整个人都愣住。
他握紧拳头,因为用力过猛,眼眶有些泛红。
栗嘉蓝从他身上恍然看到点周适的影子。
她其实很早就感觉到了。
陈佳旸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少年心思昭然若揭,尽管只是懵懂的暧昧情思,甚至都算不上是真正的喜欢。
可无论怎么样,悸动也好,情思也罢,当断则断。
栗嘉蓝选择自己来当这个坏人。
“快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你真的很烦。”
栗嘉蓝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目光冷傲而厌弃,陈佳旸感觉到被羞辱。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
“不然呢?我早就告诉过你离我远点。”
陈佳旸绷紧下颌,深深看了栗嘉蓝最后一眼,然后握紧双手转身跑开。
栗嘉蓝目送陈佳旸的背影远去,她忽然有些怅惘:“真可惜让他知道这一切,他的青春好像提前谢幕了。”
“成长的代价之一,没有人可以永远待在象牙塔。”池延允说。
栗嘉蓝若有所思,下意识说出这些天一直徘徊在她脑海里的想法:“如果每个人的身份都需要用‘谁的女儿’、‘谁的姐姐’……来定义,其实我并不知道我是谁。”
池延允蹙了下眉,他转头坚定地看向栗嘉蓝:“你就是你,不需要借用别人来下定义。”
栗嘉蓝一怔,偏过头将被冷风吹乱的碎发一把捋到脑后。
“谢谢啊,前男友。”
池延允似乎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赞同。
他只是看着栗嘉蓝明艳如初的侧影,陷入了沉寂。
-
栗随安为了稳定肖静的情绪并尽快带她回连城,他一直瞒着店经营权变更的事。
但几个店长都是肖静亲自从招聘网上淘回来的,没过几天,她还是知道了。
肖静在病房里发了很大一通火,她认为自己的确有错,但池延允在这个时候出手未免趁人之危。
她指责栗随安不该私下就和池延允完成权力更替,她觉得被背叛。
栗随安被闹疲了,他是老好人,但不代表他没脾气。
可是肖静如今这个样子,他只能隐忍,比从前更隐忍。
“把店给延允又能怎么样呢?”
栗随安秃然坐在沙发上。
肖静一下跳到八丈高,口不择言道:“你的意思是我没他会做生意?我一辈子没听你说过我的好,从来都只会长他人威风。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栗随安沮丧一笑:“是啊,不嫁给我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咱们也不用一辈子做同一个噩梦了。”
“……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承认了。”肖静不可置信地看着栗随安,音量一下跌了好几个度,“你还是怪我。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说出来了。”
栗随安捂着眼睛不去看肖静,“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兰兰还那么小,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她。”
肖静死死抿着嘴巴不说话。
几秒后,房间里同时响起两道啜泣声。
“要是时间能回到兰兰出事的那天,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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