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所谓的微词奶奶从来不与人说,她把所有的悲恸与挣扎都强压在身体深处。
“唔。”池奶奶拍拍池延允的手背,“回去多陪陪她。”
池延允没应,只是俯身替她掖好被角。
池奶奶微微叹息一声,也就不说了,闭上眼睛,在窗外残雪和又一年人间齐庆中恍然入梦。
回到客厅,春节联欢晚会还在继续,池延允关掉屏幕电源,取下挂在门厅衣架上的大衣,一开门,夜风吹动树梢,堆伏在枝丫上的雪迹簌簌掉落。
池延允驾车去了寒山寺,没进景区,把车停在当初和栗嘉蓝去过的那个广场边,然后站在差不多的地方隔河远眺宝塔圆顶。
这么冷的天气,广场上的人居然不少,所有人静穆而立,偶尔传来一两声小孩的叫喊声,但很快被大人阻停。
23点42分,钟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如水波纹一般一圈圈散开。
很多人都打开手机摄像头,或者边听边录,或者打视频给挂念的人。
池延允只是静立着。
敲到第一百零八响的时候,恰好是零点。
在周围一声声互道新年快乐的祝福声中,他拿出手机对着河上一艘货船按下拍摄键。
池延允在苏州只待了几天,初五便返回宁城。
因为离栗嘉蓝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他以为她起码要过了十五才会回来,初七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听到外面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
出来一看,门厅处横着一只硕大的行李箱,栗嘉蓝满身武装坐在上面正俯身扒拉面前的鞋柜。
“咦,你不会又把我的拖鞋扔掉了吧?”
连城和宁城气温相差十来度,栗嘉蓝上午出门时恨不得把自己捂得只露一双眼睛,飞机进入宁城地界,就开始觉得热,这会儿才进屋身上就已经捂出汗了。
她暴力蹬掉齐膝雪地靴,帽子、羽绒服、毛衣全都就地脱掉,胳膊一伸,就想直接堆在换鞋凳上。
触到池延允不赞同的目光,她呵笑着,顿了顿,还是堆了上去。
江洋大盗一般的作风,刚进屋不到两分钟,光是门厅这一块就从极简风变成日杂风。
池延允走过来,将她的物件一一归置,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双栗嘉蓝搬来之后从网上新买的多巴胺色调的洞洞鞋,“年前家政过来打扫屋子,顺便把东西都洗了。”
栗嘉蓝并不伸手接,翘起穿着五指袜的双脚,池延允看她一眼,帮她把拖鞋套上去。
栗嘉蓝踩着拖鞋一跃而起,攀着池延允的脖子挂在他身上,“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提前这么多天就来了?”
她的眼睛明亮如星,身上带着一股甘冽的暖香,静止不动的灯光仿佛因为她的出现而汩汩流动起来,整个空间都变得鲜活生动。
池延允垂下眼帘和她对视,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想你。你呢?有没有想我!”
栗嘉蓝定定地看着池延允,好像他要是敢说出一个不字,她立马从身后抽出三十米大刀。
池延允被她的表演逗笑,“嗯,想你。”
不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对着答案照本宣科,而是把潜藏在意识里一个假期的话说出来。
这就是想吧。
第56章 好坏
栗嘉蓝的期末成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包括她本人在点进教务网看到成绩单的那一刻也以为系统出了差错。
经过确认,她一把从沙发上弹起,一手抱着笔电一手往半空中一挥,嘴里发出“哈哈哈”的洪亮笑声。
很有范进中举的疯魔劲。
池延允以为她会因此嘚瑟好一阵, 但不过半天, 她就表现得非常平静。
“洒洒水啦。人家以前本来就是学霸好吗。”
栗嘉蓝不是近视, 但她不知从哪儿淘来一幅和池延允同款的金丝边眼镜, 唯一不同的,她是平光镜。
她随意用皮筋将一头长发束在脑后,素面朝天,拿着一本书靠在沙发上的样子真有点高智学姐的感觉。
池延允觉得有趣, 坐在沙发另一头对着面前的笔电问:“后来为什么断档?”
有肖静作为媒介,栗嘉蓝的叛逆成长史在圈子里广为流传,池延允自然也知晓她在初三那个暑假之后大变活人堕落为学渣的“光辉事迹”。
“就是、”栗嘉蓝卡了壳, 她把书挡在脸前,埋怨道,“干嘛说这么扫兴的事啊。是谁告诉我不要回头,要往前看的?!”
池延允瞥她一眼, 笑了笑, 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考得好, 新学期开始,栗嘉蓝如愿提前进入闵熙华的实验室打工——帮师哥师姐们洗试管的同时,学习植物实验相关的实操知识。
另一边,肖静也终于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她不仅涨了栗嘉蓝的生活费,还主动放宽对她的管教。
不过栗嘉蓝并没有因此辞掉书店的兼职,她穿梭于教学楼和实验室之间, 一周最少去书店上三个班时,如鱼得水的同时,终于有了时间不够用的充盈感。
四月初,肖静将连城的餐厅引进到宁城的计划终于落地,为了和海参店联动,餐厅取名“老礁饭店”。
开业那天,餐厅门口摆满花篮,全是宁城圈子里的好友送来的。
看着署名“Uncharted”的花篮,肖静不无欣慰地说:“年轻一辈里难怪只有延允独占鳌头,眼光好,做事果断,还重情重义。”
“重情重义?”
栗嘉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老掉牙的赞美。
肖静说:“我本来想找其他人一起合股,找来找去,那些人都不看好实体生意,又推脱说什么餐饮生意麻烦,后来延允主动找我谈入股。”
栗嘉蓝才知道这家餐厅池延允占大头,除了资金入股之外,这处占地三百多平的黄金商铺也是他托人签下来的。
不过,他虽然是大股东,却把经营权完全交给肖静,财务方面也不设耳目。
为此,肖静一再拉进和池延允的关系,再听见夏广美映射池延允不好,她必定第一次冲出来维护。
夏广美随后从旁人那里得知池延允和肖静合开餐厅的事。
她感到被池延允和肖静同时驳了面子,越想越呕,只能打给池延允,“半路捡来的阿姨,真当你们是一家人了。你不如送钱给她更好!”
相比于夏广美的气急败坏,池延允显得相当镇静与冷漠。
“您喝多了。”他只回了这句,便挂断电话。
事实上,夏广美这天滴酒未沾。
钱当然还是小事,最可恨的还是池延允和肖静串通一气。
四月中旬,轮到肖静组织聚会,栗嘉蓝本来有事但还是被肖静硬拖去。
实验室有个学姐家里有事,这个月常请假,实验数据都是栗嘉蓝帮忙记录。
聚餐中途学姐打来电话,栗嘉蓝站在阳台上端着手机,向学姐汇报这周的实验进展。
声音从虚掩的门缝漏进来,栗嘉蓝口中那些学术用词令大家惊讶极了。
肖静心里得意,表面上还要做出不满的样子,“哎呀,整天就是实验实验,今天出来玩,把你学校那摊子事暂时放放不行吗?”
栗嘉蓝未必不知道肖静的心理,可是她并不愿意在这里多人面前表演滑稽戏,收了线,耸耸肩,宠辱不惊地穿过周围人的目光,淡然坐回餐桌边。
陈佳旸非常不习惯这样的栗嘉蓝,觑着机会问她:“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栗嘉蓝喝着柚子茶瞥他一眼,“什么什么事?”
“比如人生重创……”
“请你不要咒我。”
陈佳旸闷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影视剧里是这样演的,主角一般都是在经历过重大挫折之后才迎来彻底改变。
“你不要跟大人一样无聊好不好。”栗嘉蓝放下杯子,熟练地点开游戏,一边选角色一边说,“他们觉得我现在好就是好,觉得我之前不好就不好吗?”
“难道不是?”
陈佳旸其实也觉得这有些不对,但具体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我不会一直满足他们的期待。我做的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栗嘉蓝戴上蓝牙耳机,在正式上菜之前抓紧时间玩一把。
陈佳旸看着她洒脱的侧脸若有所思。
原来栗嘉蓝一直都没变,变的只是大人们对她的看法。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起要提高学业,还用课余时间做兼职?”
既然栗嘉蓝做这些都是自我意识,总有原因才会促使她转变吧?
“没什么啊,只是想要独立、变强而已啦,我不想一直受人摆布。”
栗嘉蓝专注于游戏,看似随口一句,却说出了真实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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