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拿来一摞纸和笔,翊贞随手翻开一页放在茱青面前让她抄写。
茱青写字不算好看,为了不让翊贞看错误人性命,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药铺不比外面凉快多少,她只是静静坐着写字,额上便冒出细小的汗珠,翊贞见状拿出手帕,柔柔沾去她额上的汗。
茱青小声道:“谢谢师父。”
翊贞轻笑,滴了几滴水在砚台,挽起袖子磨墨。
夏日炎热,白天漫长煎熬,师徒二人相伴消耗辰光,偶有一两个百姓来看病,茱青便听翊贞的述写下药方,再送走病患,倒也安静祥和。
还有一张药方没有抄完,茱青写着写着,突然哎呀一声。
翊贞转头看了一眼,眼底浮出温柔的笑意。
这张药方里有味藏红花,“藏”字笔画多,原书又写得不甚清楚,茱青照猫画虎描一通,纸上便出现一个巨大的墨团。
“这也太难写了。”茱青皱眉,盯着药方拿着笔,在空中比划。
这字确实不太好写,许多启蒙的孩童都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把它写得干净利落。
翊贞道:“我教你。”
迎着茱青惊讶的目光,翊贞坦然握住茱青的手,划去墨团,在底下重新写了一个“藏”字。
靠得这么近,茱青心都快跳出来了。
翊贞胸前的肌肉若有若无蹭着她的肩,她一转头便能看到翊贞轮廓分明的侧脸,还有那双专注心无旁骛的眸子。
茱青盯着翊贞的脸,亲他的冲动和不得冒犯师父的理智在脑中打了八百回合,最终理智战胜冲动,她别开目光,在心里叹了气。
如果他不是师父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翊贞看着在他身旁蹦蹦跳跳的茱青,想起明日是七夕,便道:“明日乞巧节,也是女儿节,你打算怎么过,想要什么东西吗?”
几千年前西王母的女儿织女下凡私自与凡人相爱并生下孩子,神仙不可有私情,西王母不得不亲至凡间将织女和那凡人,但允织女每年七月七在鹊桥和丈夫孩子相会,故事流传时久,凡间便多了七夕乞巧的习俗,也是女孩相聚玩乐的节日。
茱青道:“没想好。”
她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翊贞笑道:“你要是和想我一起,就等我回来我陪你出去,要是嫌我无聊,就去找梦心,看戏划船,或者去街上逛逛买点吃的,没钱跟我说,我那还有。”
不是他不陪茱青,而是这样的节日,女孩们在一起才更好玩,也能说一些没法讲给他的话。
茱青也跟着笑:“师父真大方。”
到了七夕当夜,茱青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和梦心一块。
梦心巧手,做了各色花样的面果子,用油、糖和面,放在油锅里炸,果子又酥又香甜而不腻,茱青能吃好几个。
茱青还买了几串晶莹圆润的紫葡萄和饱满得快要裂开的石榴放在桌上,光是看着便心生欢喜。
今夜万里无云,星空低垂,满天星光闪烁,好似无数亮晶晶的宝石,又像棋子点缀在棋盘间,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一条星子织成的彩带,茱青坐在台阶上,指天呼唤梦心:“快看,是银河。”
梦心仰头望了一会,笑道:“姑娘眼神真好。”
“姑娘要不要试试穿针,可好玩了。”梦心从针线包里拿出几根针和一团线,“对着月亮穿进去,便是心灵手巧。”
“针孔这样小,要是穿不进去呢?”
“那便是不巧了。”
吴贵恰好敲响院门,嘿嘿笑道:“穿不进去也没事,还有我抓的蜘蛛呢,姑娘选一个,明天早上结了网,姑娘照样巧。”
茱青蹭一下坐起来离吴贵一丈远,失声道:“拿远点!”
梦心失望道:“姑娘怕蜘蛛啊…”
“倒也不是很怕…”茱青是不喜欢这些多腿的东西。
南恒山有个蜘蛛精,他化身人形的时间比茱青早,又是动物成精,自觉比旁人修为都高,时常来千花洞挑衅,还欺负修为低的精怪。
茱青既不喜他的原身,又厌恶他的品行,也就看不得蜘蛛。
吴贵道:“那我替姑娘选一个,就选这个白脑袋的吧,等它明天早上结网,我告诉姑娘。”
梦心选了只纯黑的,和那只白脑袋一起放在墙角。
夜来风凉,人多才有趣味,茱青留下吴贵,分他面果子吃。
吴贵谢了一声,笑道:“我方才经过前院,看见翊贞大夫房间亮着灯,姑娘不如叫他来,要不然我们都在一处,翊贞大夫多孤单。”
茱青想了想,便亲自去喊翊贞。
院里静悄悄的,房间也比往常安静,她不知翊贞睡没睡,轻轻敲了两下门,道:“师父,您睡了吗?”
她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
翊贞穿戴整齐并未打算睡觉,见她前来,问道:“怎么了?”
茱青期待看向他:“我们在吃果子看星星,师父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呀?”
“你们?”翊贞道,“你和梦心玩吧,我就不去了。”
都是女孩,他去不合适。
他转身要关门,茱青却一把按住房门:“吴贵也在,师父也来吧,梦心做的面果子可好吃了。”
翊贞淡淡道:“好。”
翊贞的到来使这份年轻人之间的玩闹多了几分庄重,只因他平时冷脸待人,除了茱青,梦心吴贵对他都颇为敬重,但翊贞又很客气,心眼也好,常体谅他们的难处不刁难人,他俩也并不怕他。
吴贵把小桌搬到屋檐下,茱青摘了几颗葡萄给翊贞,翊贞看着墙角的葡萄架道:“架子上不是有葡萄,怎么还买。”
为什么不吃葡萄架上的葡萄…
茱青和梦心相视一笑。
梦心想道明缘由,茱青却制止了她,径直走向葡萄架摘下一串葡萄放在水里冲去浮尘,递给翊贞。
翊贞不明所以,拿起一颗放入中,顿时眉头紧锁,五官皱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架上的葡萄看似紫莹莹圆润饱满, 实则还未成熟酸得要命。
白天茱青不知情,和梦心摘了一串品尝,咬破的瞬间酸汁四溢, 酸味直窜天灵盖。
这根本没法吃。
她愤愤扔掉手中的葡萄,宁愿花钱买。
“师父快吐出来吧, 酸得很呢。”茱青倒了杯茶给翊贞,“漱漱口。”
翊贞酸出了眼泪,但在旁人面前, 他还是要保持镇定,便硬生生将酸葡萄咽了下去,不紧不慢喝了口茶。
茱青在他身旁坐下,笑嘻嘻道:“师父吃个面果子压一压。”
意识到茱青是在捉弄他,翊贞无奈轻笑:“淘气。”
安宁静谧的夜晚,四人一道坐在屋檐的石阶上仰望星空,扑面的凉风比羽毛还轻柔,拂过面庞酥酥痒痒的, 茱青转头去看翊贞,他恰好也在看她。
对上茱青探究的眼神, 翊贞慌忙别过脸。
他才是偷看的那一个,茱青却做贼心虚假装自己在看星星,脑袋在空中转一圈, 定在梦心身上。
梦心和吴贵在掰石榴吃。
一个大石榴分为四块, 翊贞摆手拒绝,理由是麻烦。
石榴籽太多不好吐,他又不想咽,还不如不吃。
他只想看茱青。
天阶夜色清凉如水,如此良辰美景, 足以让他心神荡漾,要是那两个碍眼的人不在便更好了。
从前的他也没这般急切,急切地想抱抱她,偏那蓝子羽行为不端抱着她不放,还装疯卖傻让茱青可怜他。
如此种种,都足以刺痛翊贞。
照这样下去,他真怕茱青对蓝子羽不只是同情。
翊贞握紧了拳头,没有人可以拐走他的小徒弟,长得再好都不行。
两刻钟后,梦心和吴贵困劲上头回房睡觉,茱青也想回屋,翊贞道:“再坐会吧,就当是陪我。”
茱青又重新坐下,不动声色往翊贞身边挪了挪,她环着双膝,歪头看翊贞:“师父忙了一天不困吗?”
翊贞轻笑:“这几天总见不着你,要么见你就是有事,都没空跟你好好聊聊。”
“师父想聊什么?”
翊贞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花胜,说道,“我今天偶然路过首饰店,看到这个样子挺新奇,就买回来送你,好歹是过节,总不能让你什么都没有。”
这枚花胜是累金丝五瓣花,简单秀气,戴在发髻上做点缀正好。
茱青摸摸花瓣,喜道:“这花样倒跟我很像嘛。”
巧思被发现,翊贞嘴角扬起的得意弧度更加明显。
他跑了好几个首饰店都没找到合他心意的,直到最后一家,他一眼便瞧出这花胜和茱青有几分相像,都是紫花。
店家说是蓝色,不管怎样都行,他也分不清,只要像茱青就好。
他道:“喜欢吗?”
茱青用力点头:“谢谢师父,我很喜欢。”
“那我帮你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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