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帕没带在身上,他抚平袖子递过去,茱青抬眸偷偷看了他一眼, 把脸贴在袖子上。
掌心一重,翊贞及时托住茱青的脸。
她埋头深深叹了口气, 积郁在心的烦闷随之轻了许多。
翊贞抚着她的肩,道:“要不要再擦擦?”
茱青脱口而出:“我没鼻涕。”
“有也没关系,我还有个袖子。”翊贞嘴角噙笑, “给你。”
茱青哭笑不得, 推开了他的手。
心结能解开一点是一点,翊贞没有强求她能完全接受这件事,尽量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在其他事上。
第二日下午,茱青能下床了。
午后的阳光很刺眼,茱青背对太阳坐着, 抬眼看到那片空地,想起蓝子羽就死在那里,她又忍不住难受。
但她必须假装什么都没想。
翊贞因为她熬了好几天,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观察她的情绪,一整天都提心吊胆。
她要是哭,翊贞又得着急。
她不能总给他添麻烦。
茱青坐在椅子上发愣,翊贞端着切好的橙子给她:“吃一块吧。”
茱青听话地拿起来吃了一块。
翊贞道:“喝口水吗?”
茱青道:“喝。”
翊贞因她能出来走动而放下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她在装正常,这才是最不正常的。
翊贞没多说什么,进了屋里坐在窗户边上,这样既能隔着窗户看到她,又能给她空间让她自己待着。
日头倾斜,茱青看地上的蚂蚁搬食入了神。
院里突然传来嘈杂声,茱青茫然抬头起身,一个穿着富贵华丽的女子朝她气势汹汹冲了过来,玉奴在那女子身旁不停地拦她,身后紧跟着一个面生的男人。
年轻女子在茱青面前站定,伸手揪住她的衣领:“害死我哥的人就是你吧!”
茱青尚不明所以,女子已抬手朝她脸上挥来,她刚能下地手脚都是僵的,反应比平时慢不少,眼看躲不过去,茱青闭上眼睛,打算受了这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起,脸上丝毫没有痛意,茱青睁眼,和那女子一起愣在了原地。
玉奴挡在她身前挨了这一耳光。
她赶紧去看玉奴的脸,玉奴比她高,那一巴掌打在他右脸往下一点的地方,脸上起了大片的红印,还有指甲刮过的血迹,可见这女子用了不小的力气。
玉奴毫不在意自己挨没挨打,脸有没有受伤,而是对着茱青道:“姐姐你没事吧?”
年轻女子听到玉奴喊茱青“姐姐”,怒气冲冲斥道:“你亲姐在这儿,你居然对着她叫姐姐,蓝子羽有病你也跟着他一起糊涂了?!”
脑袋发懵的茱青这才想起来,这位年轻女子是蓝家长女蓝芙,玉奴回家后她偶然见过一面。
翊贞本来一眼不眨地看着茱青,茱青坐着长久不动,他又累又困,竟不小心睡着了。
蓝芙尖细的声音一出来,他立刻就醒了。
翊贞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屋门,挡在茱青面前。
看到翊贞出来,蓝芙的气焰更盛,她上下打量着翊贞,怒不可遏:“你们师徒俩把我家搅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恬不知耻住着我家的宅子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还这么悠闲,你们也太不要脸了吧!”
“大姐你快别说了!”玉奴拦着蓝芙不让她开口,却怎么都拦不住。
蓝芙柳眉倒竖,指着翊贞骂道:“我爹好心才收留你们,你们呢,帮着蓝子羽对付我哥,想当大圣人,现在害死他你们高兴了?满意了?”
蓝芙不分青红皂白一顿乱骂,茱青哪见过这阵仗,蓝芙所说又句句戳她心结,她又急又气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翊贞脸色发黑,目光阴沉透着怒气,他不会对女人动手,但不代表他可以随意被人辱骂。
“蓝无双意图□□庶母又残害幼弟,所作所为哪有人性可言,倘若我们不揭发他,他下一步就要毒死蓝子羽。”翊贞冷声道,“难道蓝子羽就可以随便被杀死吗?同是手足,你可想过蓝子羽?”
蓝芙笑容不屑,轻蔑道:“他一个妾室的儿子,也配和我称手足?你们想救蓝子羽,他不照样死了,还白白搭上我哥的性命,不都怪你们多管闲事!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我们家的事用得着你们管吗?”
翊贞道:“蓝无双的死纯属意外,他是心中有愧,才会在蓝子羽面前自尽。”
蓝芙可不管亲生哥哥有没有愧,她道:“我哥没了,都是因为你们俩,你们得给我哥偿命,相公,给他点颜色看看!”
蓝芙身后的男人撸起袖子就要动手,玉奴拦不住姐夫只好先护住还未恢复的茱青,把心神激越恍惚不宁的茱青扶到一旁。
男人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对付寻常人绰绰有余,和翊贞比起来便相形见绌。
五招都没过,玉奴的姐夫已躺在地上嚎叫了。
翊贞嫌恶地掸着袖子,冷冷道:“他胳膊脱臼了,找个大夫给他接上吧。”
翊贞看在玉奴的份儿上收着力气,他要是真下狠手,对方的膀子非得折了不可。
蓝芙没想到会遇个硬茬,她既心疼自家相公,又不肯失了面子,进退两难中还是先带自家相公去看胳膊。
玉奴亦是两难。
在他心里茱青比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亲生姐姐要重要得多,然而到底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骨肉血亲是抹不掉的。
他不过是多停了会,走出五六步的蓝芙转头道:“你还不走?信不信我告诉母亲狠狠收拾你一顿,叫这种人‘姐姐’,你也不嫌丢人?”
蓝芙如此蛮横,玉奴脸色微变,他怕她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得道:“我先走了,晚上有空再来看你们。”
院里安静下来,茱青没有了晒太阳的心情,怔怔往屋里走。
翊贞叫她她仿佛没有听见,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在想些事。
茱青的反应太不寻常,翊贞快步上前拽住了她:“你要干什么?”
茱青没有答话。
两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僵持着,翊贞没有放手,茱青也不回头,短暂的沉默后,茱青无力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她以为她做的是正义的事,她以为只要揭发蓝无双,蓝子羽以后会过得更好,而蓝无双是坏人,就得得到惩罚。
但事情开始朝着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向发展,蓝子羽死了,蓝无双也死了,蓝知蓝映秋老两口差点挺不过来,王氏知道丈夫不爱她深受打击,年幼的小雯失去了父亲。
如果一开始她没有插手这件事,那么死的只有蓝子羽一个人,蓝家所有不明真相的人依然好好活着,他们的家还是完整的。
她以为自己代表着正义,结果她的正义毁了一整个蓝家。
“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悔恨和自责充斥着茱青的脑海,她开始反思自己的一切。
知道蓝子羽被蓝无双陷害时,她除了愤怒,还有一丝自大与狂妄。
她把自己当成蓝子羽的救世主,她认为只有自己能救得了他,她在做一件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她的预想和现实完全相反,甚至更糟。
蓝芙那句话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她多管闲事,蓝家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一耳光没有打到她脸上,却比真的打了她还疼。
茱青嘴里一直念叨着“我是不是做错了”,隐隐约约有了自弃之意,她这样伤心翊贞心里更难受,伸手将茱青搂进怀里:“你没有错,如果连揭露真相救人性命都需要权衡利弊,那这世间哪里还有正理可言,为了表面的和睦而假装看不见内里的污秽,才是真正烂透了。”
“不,都怪我,我不该不听您的话,不该自作主张,连累您被人羞辱,我根本不配成仙,我什么都做不好…”茱青的脸埋在翊贞怀里,她哭得停不住,可她在极力压抑哭声,远远看着只是肩膀在抖。
翊贞紧紧抱住发抖的茱青,心痛得无以复加。
自信活泼的茱青竟会产生自暴自弃的念头,她得多自责才会有这种想法,翊贞拥住她,道:“能做的我们已经做了,后面发生的事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你不必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你做的那些不也是我默许的吗,要怪也不能怪你啊。”
翊贞轻轻抚着茱青的后脑,拍着她的背尽力安慰,或许这法子有点用,茱青不抖也不哭,异常安静。
地上太凉容易生病,翊贞道:“要不要起来去躺会?”
茱青没有应声,翊贞又问了一遍,她还是不应,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翊贞略微松开她,用掌心抬起茱青的脸。
茱青早已晕倒在他的怀里,殷红的血溢出嘴角,滴在他的外袍上晕染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翊贞反手扣上茱青的手腕, 她的脉虚浮无力紊乱异常,经脉逆转有攻心之势。
他安置好茱青,对梦心道:“你帮我把我们的衣裳收拾出来, 要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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