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贞客气微笑,茱青却想出了新主意。
走出面馆,她戴好斗篷上的风帽,对翊贞道:“既然谷源县的百姓冬日常得口僻,痊愈疗程又长,师父不如就在这儿租个房子,挂个针灸的招牌出去,也是一样治病救人。”
翊贞略微思索,笑道:“也行。”
风雪未停,翊贞和茱青来回看了好几个院子,在离城中心三条街的乌鹊巷租了个宽敞的小院。
大门开在东南角,进门迎面有棵海棠,正中间的是三间房打通成一间,东边并排两间小屋,正房对面是两间厢房,西边是一间空屋。
更妙的是正房与厢房底下有连通的地龙,点上炭一点都不冷。
茱青从角落里翻翻找找,找到一块大小正合适积满雪的牌子,她费了好大劲把牌子刷干净,交给翊贞写招牌。
翊贞用铁锤把牌子挂在墙外显眼处,茱青却道明日再挂,今日先打扫房间。
西边的空屋留出来给针灸的百姓,茱青每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
她自己的房间凑合糊弄过去,转头盯上了地龙。
她放了根粗壮的柴进去,又加了几块炭。
地龙烧起来总得晚上才能热,这一番折腾下来两人汗流浃背,厨房仍是冰锅冷灶。
翊贞道:“要不去外边吃?”
茱青附和。
明日针灸开业,今晚翊贞大手一挥,请茱青吃羊肉火锅。
寒冷的冬天没有比吃羊肉火锅更舒服的事,切成薄片的羊肉还带着冰碴子,放到煮开沸腾的锅里涮两下就熟,蘸上芝麻酱和香油辣椒油调好的蘸料,茱青往嘴里塞了两筷子,才感叹道:“这几天净吃冻得梆硬的冷窝头死面饼子,终于能吃口肉了。”
能带的吃食太少,大多数得留给翊贞,茱青能不吃就不吃,反正也饿不坏。
跟茱青的狼吞虎咽相比,翊贞的吃相优雅许多,即便是吃火锅,他也没有把芝麻酱糊到嘴角。
茱青左右观望,看到其他食客桌上都有糖蒜,她也要了一份。
“羊肉就糖蒜,鲜美又解腻。”茱青道,“您怎么不吃?”
翊贞道:“我不吃蒜。”
蒜味太冲,炒菜里放的蒜翊贞都会刻意避开,更别提让他直接吃。
茱青剥开放在翊贞碗里,道:“这是甜的,不辣。”
翊贞将信将疑咬了一小口。
吃完滚烫的羊肉火锅,回去天已经黑了,大雪落到头上白花花的,翊贞想拂去茱青头上的雪,茱青先他一步自己把雪掸干净。
翊贞笑道:“早点睡吧,明天就要开张了。”
互相说了再见,只等明日。
意外的是两人空等了一天,一个来针灸的都没有。
简直称得上门可罗雀。
茱青不停打开门往外看,也是收效甚微。
茱青皱眉不解:“我们不收钱,地段也不偏僻,怎么就没人来呢?”
翊贞也不知为何。
今早雪就停了,茱青怕来针灸的人冷着,提前在小屋里生了炭火,翊贞清扫了院子里的积雪,做好了所有准备。
茱青百无聊赖坐在院中,忽然道:“反正没人,不如去看看昨天那个店小二还在不在,面馆关门晚,他肯定还没来得及找大夫看,请他来这儿不就行了,师父您等着,我去找他。”
店小二昨日经翊贞一番调理,脸僵的地方软和许多,茱青一劝他就来了。
针灸过后,茱青道:“小哥你帮我看看,我们这个牌子是不是写得不好啊,为什么不收钱也没人来呢?”
店小二哈哈大笑:“不收钱谁敢来啊,你不收钱说不定是要别的呢,天底下哪有白得的东西,要么是地主老财发善心做好事,要么就是骗子,你是好心,别人未必领情。”
店小二走了天也黑了,茱青把木板擦干净,让翊贞重新写了字。
针灸一次十文钱,如果钱不够,可以用木炭柴火或者菜蔬米面来换。
第二天终于来了个中年男子,长年头疼需要吃药,还要去药铺针灸,翊贞这里便宜,他想来碰碰运气。
翊贞在他颈椎上扎了几针,让茱青好好看着:“你不是想学吗,从今日起我施针时你就在旁边看,晚上再练手。”
听到又要被扎,茱青惊恐道:“用什么练,我吗?”
翊贞淡淡道:“你要不怕疼可以用自己练,要是怕疼,就去买块带皮的猪肉。”
原来可以用猪皮替代,茱青放心了。
其实她没有特别想学,对她来说用处不大,总不能上天以后见别的神仙就问“来一针吗”,学这个只是为了顺理成章扎翊贞,谁让他下手那么狠。
现在每天就来三四个人,根本用不着她,她顺理成章地拖延了好几天,翊贞总不能硬让她学吧。
面馆的店小二很讲义气,翊贞连续给他扎了七天,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丰富生动。
他送了一袋米和一罐面馆的辣椒油,还在面馆大肆夸赞翊贞妙手回春。
饭点菜市场是传递消息最快的地方,任何小道消息都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飞向听众的耳朵,半个月后,附近的百姓都知道乌鹊巷有个年轻大夫针灸一绝。
来求医的人多了,翊贞忙得头脚倒悬,针差点都不够用,还好他早就给茱青打了一副针,茱青也忙,每天给来人烧水都得多烧两壶。
她忙得都没时间修炼。
成仙之人不觉困不觉饿也不怕冷的前提是有足够的真气护体,茱青没空修炼,自然不想把真气浪费在这上头,故而她得吃得睡。
睡到日上三竿都不想起。
天更冷了,茱青窝在被窝里,把早冷得冰凉的汤婆子踹到床脚。
谷源县比她走过的地方都冷,这个可恶的寂霖川,净出馊主意,让翊贞来这冷得要命的地方,还好翊贞身板结实,不然迟早得冻出毛病。
茱青把床帐拨开一个小缝,顺着小缝往外看。
今早冷成这样,窗户纸发白,估摸着又是一场大雪。
她压着手指算了算,还有一个月过年,过完年立春,再过一个月天气也该回暖了。
茱青捂得严严实实想再睡一觉,敲门声响起,翊贞低沉的声音随之而来:“辰时要过了,还不起吗?”
卯时刚过,翊贞起来先扫雪,又在院里练了一趟拳,身子热了有点饿,想去吃早饭,茱青竟然还睡着,也不知在睡什么。
翊贞又道:“热水放你门口了,快起来洗脸,不然水要凉了。”
这下茱青不起都不行了。
她瑟瑟缩缩穿上衣服洗漱,洗脸前先往杯子里倒了一口,冷了一夜的杯子倒上热水正好成温水,还省得晾凉。
茱青穿戴好站在院里已是两刻钟后,翊贞一脸幽怨地从对面出来,道:“你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今天早起去吃兴隆斋的早饭,等我们去饭点都要过了。”
茱青一拍脑袋,哎呀一声道:“我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茱青睡懒觉耽误了翊贞吃那家期盼好几天的早饭, 他们只能吃另外一家。
翊贞走了一路都没说过一句话,郁闷又失望。
没吃到想吃的早饭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再吃也行, 让他不解的是茱青。
他隐约察觉到茱青对他的态度有了轻微的变化,那种变化像藏在衣领里的头发丝, 不经意间扎到皮肉让人又痛又痒,想深究用手去摸又什么都摸不到,当他放松警惕时发丝又突然出现, 刺得他坐立不安。
这不对,这根本不对。
他还是像以前那般认真待她,好东西尽她先吃,新住所的摆设布置随她心意,谷源冬寒,怕她冷被褥给她多铺了两层,她晨起从没用过冷水,都是他先起烧好了给她放在房间门口, 若是自己做饭吃,洗碗的活他全包揽, 只为不让她的手浸在冷水里。
茱青反倒离他更远了。
就像现在。
她毫不在意和他的约定,道歉敷衍潦草,只会说什么她错了下次肯定早起的鬼话。
不止这一件事。
翊贞也说不清这种细微的变化在哪, 或许是她表现得更像个尊师重道的徒弟, 再也不对他撒娇耍赖,或许是她拒绝他为她掸头顶的雪、扶正快要掉落的绒花,又或许是下雪时执意要分开的两把伞,是落在他那儿特地拿走的手帕。
心里藏了事,翊贞吃饭也慢了, 一碗滚烫的豆腐脑喝成凉的,芝麻糖饼和咸辣的豆腐脑显然不太配,在口中成了怪味。
难吃得要命,翊贞不想浪费粮食,忍忍还是全都吃了。
茱青早就吃完饭在左顾右盼,翊贞看着她,突然叫了她一声。
茱青回头,笑容浅浅:“师父吃完啦,我去结账。”
很恭敬,很礼貌。
好像又没什么不对。
茱青披斗篷往回走,松软的积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茱青用脚踢开雪块,忽听翊贞道:“这几天人少,我也能得闲,你不是一直想学针灸吗,今天就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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