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贞拄着竹子探路,避开积水一步步走过来,茱青仍道:“好久没见过彩虹了,真好看。”
她想让翊贞也看,急急地拽他的衣袖,抬头看见他的眼睛,忙住了口。
翊贞镇定自若,淡淡道:“真可惜,这么漂亮的彩虹我看不见,不过没关系,我们已经一起看过彩虹了,你没忘记吧?”
好像还是四年前在池州的时候,池州雨水丰沛,雨不知道怎么时候就会来,那天她和翊贞从药铺往回走,大雨刚停,天边出现一道彩虹,她一时兴起想去找彩虹的尽头,她以为翊贞会觉得她无聊又幼稚,不曾想翊贞比她还热切,二话不说就往城外跑。
茱青道:“我记得。”
翊贞轻笑:“记得就好。”
翊贞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高兴,茱青却很愧疚,她一直有意记得翊贞的眼疾,怕他因为她的疏忽受伤,可一兴奋起来,这些顾虑全部被她抛在了脑后,翊贞目盲多多少少有些自卑敏感,她这一句话,让他心里又多了根刺。
茱青小声道:“那个,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翊贞道:“没关系,这才几天,你偶尔忘了也没什么,我现在这样连我自己都不习惯呢。”
茱青望着翊贞,他身姿挺拔气质如兰,却因目盲显出一丝迷茫与忧愁,茱青愈发觉得那条蒙眼的绫布刺眼,若不是为了救她,他绝不会这样。
她暗下决心,她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直到他彻底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雨后的竹林冒出许多新笋, 恰好茱青买了腊肉,打算趁早上凉快去山里拔点竹笋回来炒肉吃。
翊贞也要跟她进山,茱青不想带他, 拿背篓回来就看见他不情不愿地耷拉着脸,故意闹出一些动静吸引她的注意。
茱青道:“你上次差点在林子里丢了, 这回就别去了吧,我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
翊贞道:“你去城里不带我就算了,这么近也不带我, 你就是嫌我烦想甩开我,自己一个人躲清净。”
他叽叽歪歪说些有的没的,像抱怨又像撒娇,茱青受不了了,连声道:“你也去你也去,但山上不是平地,你的竹棍恐怕派不上用场,你要是受伤了可别怪我。”
翊贞才笑了:“我保证不受伤。”
上山的小路还算平缓, 茱青折了根木棍,她牵一头翊贞牵另一头, 到了竹笋最密的地方,茱青让翊贞拿着背篓,她去拔竹笋。
翊贞俯下身在地上摸索, 找到几根嫩嫩的竹笋掰下来让茱青看。
茱青手脚麻利, 一连掰了十几根,看到翊贞手里的笋笑道:“你快加把劲,晚上回去给你炖汤喝。”
翊贞心中一动,问道:“你想不想听我吹笛子?”
“想啊,可是我们哪儿有笛子?”
翊贞道:“你不是带了刀吗, 刀给我。”
翊贞一点点在竹林摸索,直到摸到一根粗细合适的老竹子才停下脚步,他砍下竹子在手里掂了掂,装在背篓里。
竹笋也拔得差不多了,两人互相扶着下山,忽然听到有人在痛苦地呻吟。
茱青试着喊道:“有人吗?”
不远处的草堆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救命啊…”
茱青赶紧过去,草堆旁边是水流冲出来的沟,有个青年男子呈倒栽葱的姿势歪七扭八地卡在沟里,茱青想拽他出来,男子哀嚎道:“我的腿,我的腿…”
茱青好不容易把他弄上来,他却站不起来,一个劲地叫唤。
翊贞道:“你扶我过去看看。”
翊贞在男子腿上摸了几下,面容凝重:“骨头断了。”
“那我怎么办,我娘子还等我回去呢。”男子抱着腿疼出一头冷汗,口中只惦记着他的娘子。
茱青道:“这不是走路吗,你怎么会掉沟里去?”
男子是河对岸的村民,以种田打猎为生,父母妻儿俱在,他娘子刚生完孩子不到半年,他想上山打几个野鸡给娘子补补身子,山里刚下完雨草丛湿滑,他只想快点回家,不留神滑倒才摔进了沟里。
茱青听完后怕极了。
翊贞道:“小青,你去砍个根粗点的竹子来,从中间劈成四瓣,大概五寸长。”
茱青依言砍来翊贞要的那种竹子削成竹片,翊贞用手确定好骨头断裂的位置,让茱青采了药草捣碎敷上,再用竹片固定,拿绳子绑紧。
男子颤颤巍巍道:“你不是看不见吗?”
“他看不见也能救你,放心吧,整个屿州不会有比他更厉害的人了。”茱青给翊贞打下手,翊贞不方便她来完成,不到两刻钟男子的骨头已经接上了。
翊贞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道:“李阳,我家就住那边。”
茱青立刻下山骑马飞奔去找李阳的家人,他们一听李阳摔断了腿,找了两三个精壮的小伙子推着板车跟着茱青去接人。
李阳被抬回家,茱青扶着翊贞往山下走,小心翼翼一点都不敢含糊:“在你能看到路之前,不许再跟我去山上,我真是大意,让你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要是今天摔的是你,你让我怎么办?”
翊贞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茱青在他手臂拧了一下:“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翊贞揉揉手臂,“好疼。”
茱青哼了一声:“疼就对了,长长记性。”
茱青骑马过来的,她让翊贞上马她来牵,翊贞道:“要么都骑,要么都走着。”
茱青便把满满一篓子笋放在马背上,她和翊贞走回去。
新鲜的竹笋得剥去外皮煮熟晾干,否则吃起来发苦,茱青去烧水,翊贞坐在院里剥笋壳。
划开外皮,连着笋尖顺势一绞,笋壳全部剥下,翊贞一边放剥好的笋,一边放没剥的,简单重复的活对他而言很轻松,不需要动脑子,埋头干就行。
翊贞暗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如果他的眼睛能看得见,如果能一直这样和茱青生活下去,在这个小山村,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失明实属意外,但正是这样的意外才让他有现在的日子,才让茱青原谅了他。
要是让他选,他宁愿永远看不见。
一大篓笋剥完也没多少,笋煮完撕成细条晾在绳子上,再留一份炒腊肉,茱青道:“笋炒着吃也很香嘛,又嫩又鲜。”
翊贞道:“腊肉有点咸。”
茱青道:“卖腊肉的老板说腊肉就是咸的,屿州潮湿,不多放盐腌肉容易坏,我都没往菜里搁盐。”
正吃着饭,路口过来了一男一女两个背着背篓的中年人,茱青以为他们只是经过,看了两眼没有在意,这两人却直奔他们这儿来,看看翊贞又看看她,站在院外不确定道:“两位早上是不是救了一个腿断了的小伙?”
茱青端着饭碗愣愣地点头,感觉来人有点眼熟:“是有个小哥腿断了,怎么了?”
“那就是姑娘,姑娘换了衣裳我险些没认出来。”大娘道,“姑娘忘了,你去我家说我儿子摔了腿,让我找人去接。”
茱青这才想起来,这大娘是李阳的母亲,她起身去门口问候道:“李小哥怎么样了,你们再找大夫瞧了没?”
大娘道:“看了,大夫说包得好不用再拆,要我们带回去养着,早上着急没来得及谢姑娘,也不知道姑娘住哪儿,听村里人说这院子又住了人,才想着过来看看,倒真是姑娘,我们也没什么好送的,这一篓子新鲜的瓜果菜蔬是刚摘的,给两位尝个鲜。”
茱青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大娘不必放在心上。”
老两口怕茱青推辞,把背篓里的菜全拿出来放到地上,急匆匆走了。
茱青翻了翻地上的菜,五个嫩嫩的南瓜和佛手瓜,一把扁豆,一大捆蕹菜,两根莴笋,蚕豆苦瓜黄瓜各式各样,什么都有。
茱青笑道:“这么多菜,我好几天都不用去买菜了,你做好事我反而受益,很划算。”
翊贞放下碗筷和茱青把菜放到厨房,心里说不出的喜悦。
他们一起救人,别人也一起谢他们,他和茱青永远都是一体,这才像一家人。
暂时不必为买菜忙碌,茱青也有空安心修炼,翊贞道要自己做笛子,拿着小锉刀在院中来回忙碌,偶尔要茱青帮他做记号,其余都是他自己来。
这般忙忙碌碌了多半个月,笛子初见雏形。
茱青拿着笛子在手里敲了敲,问他:“没有孔怎么吹啊?”
翊贞道:“还得再晒晒,晾干一点才能用,那时候再打孔。”
茱青每天都盼翊贞快点给笛子打孔,笛子还没好,翊贞又忙起来了。
李阳被翊贞救了之后乡里乡亲都去串门看望,他大吹特吹翊贞的医术有多厉害,不方便去屿州城里看病的村民如同找到了救星,有了毛病都来找翊贞看。
翊贞虽目盲,但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病不成问题,他摸到穴位下针又快又准,几乎立竿见影,病痛能消除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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