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吃虾仁。”茱青夹了一筷子龙井炒虾仁放在翊贞面前的碟子里。
这道菜是赵恒送来的,翊贞不动声色拨到一旁。
为了不让茱青发觉,他夹了一筷子豆苗,把虾仁藏在里头。
两人正经面对面吃起饭来,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凡人那些恭喜发财长命百岁的吉祥话对他们来说没用,说了也白说。
翊贞起了个头:“你前些日子教公主学功夫教得怎么样,皇宫住得习惯吗?”
“不习惯啊。”茱青放下筷子,仔细讲给他听,“皇宫里连吃饭睡觉都有人看着,公主走哪儿身边都不能离开人,我跟着公主,那些人也跟着我,她们的眼睛都像淬了火的刀,又尖又利,我不小心踩空个台阶都能看得见,她们不敢笑我,可是眼睛都要憋不住笑了。”
看茱青咬着牙忿忿的模样,翊贞弯弯唇角,笑道:“多大的人了,走路还走不稳。”
“三百岁了哦。”茱青晃晃三根手指。
翊贞闷闷笑了一声,接着道:“那还是很小。公主学得怎么样?”
“还行,学得挺快的。”
“赵恒经常去找你吗?”他突然道。
这才是他最想问的问题,前面几句不过是铺垫。
“啊?”茱青被突如其来转变的话头搞得摸不着头脑,翊贞说话也太跳了,刚还在说赵婉清,怎么就扯到赵恒身上去了。
她道:“他偶尔会来和公主吃个晚饭,不过也是三四天来一次,您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茱青不知他什么意思,没有深想。
饭吃到一半,院外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是左邻右舍在放爆竹,爆竹声吸引了茱青,她从厨房旁的小屋里翻出早已备好的爆竹和烟花棒,喊了翊贞一同去门口。
翊贞拿出一根香放在蜡烛上点燃,交到茱青手里。
茱青颤颤巍巍伸出胳膊,一手拿香一手捂耳朵,线香前的一点红星刚挨到引线,爆竹便应声炸开。
茱青飞一般往后跑开,双手捂着耳朵躲在翊贞身后,探出头看爆竹炸出一片片火光。
爆竹很快燃尽,只剩满地的红纸屑,周围的百姓也都出来点爆竹,一时间噼啪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味,房舍俱笼罩在浓浓的烟雾中。
茱青本想吸几口清冽的空气,结果被火药味呛得不断咳嗽,饶是这样她还不舍得进屋,看隔壁的小孩捡地上没来得及点着的小爆竹,纸堆里不时传来噼啪声,他们也不害怕,嬉闹成一团。
爆竹还没放完,远处河边的塔楼上居然有人放烟花,烟花砰一声在空中炸开,照得半边天亮如白昼。
茱青站在原地看烟花,翊贞便站在她身后。
他活得太久,去凡间没少见过烟花,可都是匆匆一瞥提不起兴趣,如今茱青同他一起,看她欢喜雀跃的模样,他才觉得那烟花也有了点看头。
烟花看了一盏茶的功夫,茱青搓着手意犹未尽关上院门。
“冷吗?”翊贞道。
茱青鼻尖红红仍然嘴硬:“不冷,我们把烟花5棒放了再进去吧。”
翊贞笑道:“好,我和你一起。”
茱青用点燃的烟花棒空中写下四个大字。
翊贞。
茱青。
她神秘道:“公子能看出来我写了什么吗?”
翊贞故意皱皱眉头,装作看不明白:“不知道,写的什么?”
“不能说。”茱青捻灭线香,哈哈大笑着进屋。
出去这一趟她还真有些饿了,适才没吃几口菜,现下她挨个都吃了一遍,赵恒送来一道酥炸小黄鱼,比手指略大些的小鱼炸得香酥金黄,骨头都碎成沫,茱青吃了两条满口生香,又喝了一盏富水春,分外惬意。
翊贞喜欢一道松茸鸡汤,盛了碗鸡汤细细品味,时不时看向茱青。
茱青吃够小黄鱼,正在掰一只蒸蟹,神情认真。
有句话,他想问她很久了。
茱青可以坦然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行。
他声音低沉:“那天,你为什么骗我?”
茱青一愣,掰螃蟹的手停再在半空,不知所以。
“我没骗过您啊…”她仔细回想着自己是不是说过什么大话,她是骗过翊贞,收树妖那次,她骗他自己不能隔空视物,其实她能,只是她怕反噬不想用。
还有在桃江城那次,翊贞问她有没有和凡人在一起过,她没回答,但也没否认,这也算骗他?
茱青绞尽脑汁,死活想起来自己哪里骗过他。
“怎么没有!”翊贞藏在袖中的拳头忽地攥紧,“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整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什么一整天?”
“你说每十日回来一天, 然后呢,我等了一整天都没出门,你呢, 在哪儿?”
翊贞说完这句,静静地看着她。
他是责怪还是抱怨, 茱青回视翊贞,仅仅是一眼就让她心里发慌愧疚难安。
那日的事说到底是她食言,人没回去就算了, 连个口信都没送。
茱青艰难道:“我不是故意的…”
好吧她就是故意的,那时她根本不想回来,不想看到翊贞嫌弃她的眼神,可她也没想到翊贞会无比在意这件事。
翊贞淡淡道:“嗯,不是故意的,所以呢,为什么要骗我?”
误会已经到了这种程度,索性不如把话说开算了, 茱青道:“我知道公子不想看到我,您好不容易能过几天我不在身边的清净日子, 我回来也只会让您心烦,不如先不回来。”
“我何时说过不想看到你?”
茱青道:“那为何我走那日,公子不愿出门送我?”
翊贞看她咬着唇嘴角微微下垂, 神情委屈不似作假, 突然心头大亮,猜到了几分。
茱青临走时没跟他打招呼,他便不愿自作多情去送她,茱青见他没有送自己,以为他是在讨厌她。
竟然是一场小小的误会。
翊贞苦笑, 原来这件事不止他在意,也在茱青心里藏了那么久。
他一点点把自己的猜想说给茱青听,茱青的反应果然证实了一切,她喃喃道:“所以公子那日很早就收拾好等着送我了…”
翊贞点了点头。
一时都沉默无言。
富水春喝完了,茱青打开一坛屠苏酒,翊贞酒杯早空了,她给翊贞添上酒,也给自己满上。
“谢公子。”没等翊贞举杯,茱青闷头干了一杯。
翊贞也喝完了一整杯。
茱青再次斟满,问出了那个积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露华宫那次比剑,您为何要打伤我,算了,我不绕弯子了,我就是想知道,我和仙君您无冤无仇,您为何一见面就那么讨厌我呢?”
这个疑惑始终萦绕在她心里,她想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得罪了翊贞,让他那么不待见她。
今天借着酒劲,借着刚才的委屈劲儿,她把想问的,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翊贞被她问得无话可说,僵坐在椅子上好大一阵,才朝她伸伸手,是向她要酒,茱青开了坛新的,放到翊贞手边。
他连喝了三杯,才道:“还有什么想问的,一起问了。”
这可是他说的,茱青毫不客气道:“仙君您的师父是谁,为什么您不是天庭的人,但却住在天庭的露华宫?您的真身又是什么?”
“想知道的还真不少。”
翊贞离席,拿着酒坛子坐到窗边的榻上,找了个舒服的靠枕靠着,仰脸长舒一口气:“你过来,我慢慢和你说。”
茱青坐在他身旁,支着下巴看他。
“我师父是元清天尊,居于太微山苍渺宫,他去西王母那儿做客,西王母送了他一颗莲子,他将莲子埋在太微山的仙池里,等了一千年就开了一朵花…”
茱青嘴快,抢在翊贞前头道:“那朵花就是您!”
翊贞笑着点头:“没错,我原身是朵金莲。师父把我带在身边教我仙术,教我做人,也是因为我生于太微山,天生就是仙胎,修行都比别的师弟师妹快。”
“那您为何不在太微山,而是在露华宫呢?”
茱青疑惑不解,太微山和元清天尊对于每个修仙的人来说都是遥不可攀的存在,别说做元清天尊的弟子,就是能进太微山当个外门弟子也难如登天,亦是天大的荣耀。
翊贞为何要舍弃太微山,转而投到天庭呢?
“你听说过两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吗?”翊贞道。
“嗯,听说过。”茱青点头,千年前她还没有出生,但是那场仙魔大战极其惨烈,在修道者中传扬甚广。
翊贞端起酒盏送到嘴边,发现已经空了,茱青想给他倒酒,翊贞却抬手挡住她,拎着酒坛子对嘴灌了一大口。
翊贞向来斯文,此刻却不管不顾,茱青怔了怔,收回手安静看着他。
“那场仙魔大战我亲身经历过。”翊贞不知在看什么,眼里没有一丝光亮,只剩无尽的悲痛与哀伤,“我的师兄师姐,都折在了那场大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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