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岳宗早该没了。”蒲如许冷声打断。
天岳宗其他人等也妄图助力金啸骅,只是天雷在前,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最后一道雷霆轰然砸下,天地间白得刺眼,众人下意识闭目,再睁眼时,雷阵中央已空无一人。
至此,金啸骅形神俱灭。
金啸骅一死,此地一时寂静得出奇,只有焦土还在冒着缕缕青烟,方才那场雷劫的余威未散,众人皆感受到一丝麻意。
惊春握着长阳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确认那老东西当真连渣都没剩下,才像骤然被人抽了筋骨一般,膝头一软,跪倒在地。
“阿福!”
蒲如许离得近,赶忙上前扶住她。
惊春身上的气息乱得厉害,经脉里本就未尽数驱净的阴毒之气又被强行催动雷法压了回去,若不是她还死咬着一口气,只怕方才斩完那一剑就得当场倒下。
“师父,我没事。”惊春嘴硬得很,开口时却连声音都在发颤。
“如何没事?竟然还糊弄起师父来不成?”蒲如许眼睛一瞪,难得拿出几分做师父的威严来。
惊春抿了抿嘴,低下头去,竟真不敢再犟了。
许岚走上前,扫了一眼广场另一头那群失魂落魄的天岳宗弟子,冷声道:“老祖、掌门、大长老已死,余下弟子若仍要替他们卖命,只管来战。若不想死,便即刻退去。”
那些弟子面面相觑,哪还有半点战意?
他们原本仰仗的靠山,一个被老祖亲手吸成了枯尸,一个被天雷轰得连尸身都没了,连二长老、三长老都不肯再站在天岳宗那边,谁还敢往前送死?
不知是谁先扔了兵器,紧接着便是一片清脆乱响。长剑、拂尘、法印掉了一地,众人纷纷伏地请降,再无半点先前来时的威风。
三长老望着这一幕,面上尽是疲惫之色。他缓步走到蒲如许面前,郑重一礼,“当年宗门之中,我虽未曾亲手害你,却也未能查清真相,还你公道。今日之祸,天岳宗咎由自取。蒲道友,你若仍恨,老夫无话可说。”
蒲如许静静看了他半晌,终究只是摆了摆手。
“你与他们不同。”他轻声道,“只是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天岳宗了。”
三长老闭了闭眼,长长叹出一口气,他不是没预料过天岳宗的没落,只是未曾想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二长老面露羞愧,却也跟着拱手,“天岳宗残余弟子中,尚有许多并不知晓内情的小辈,我会与三长老一道将他们带走,遣散的遣散,安置的安置。至于宗门旧账,自然也会向天下交代。”
残局既定,众人不再耽搁,立刻带着惊春回了偏殿。
而这一回,真正重要的事才刚刚开始。
密室之中寒气森森,冰床之上,孔兰舟仍旧静静躺着,眉目如旧,像只是睡着了一般。惊春被蒲如许扶着进来时,脚步都不由放轻了许多,像是生怕惊醒他,又像是怕眼前这一幕只是一碰就碎的梦。
娄雨生将那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捧了出来,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便是当初自颜森身上取下的回生匣。此物能锁住一缕将散未散的生机,再借外力催转,叫人从鬼门关前退半步回来。”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惊春和蒲如许,“可它毕竟已经用过一次,威能大减。他如今又肉身与神识分离得太久,能不能成,我实在不敢打包票。”
惊春喉头发紧,却还是点了头,“只要有一线机会,就试。”
“那便开始吧。”
众人很快各自站定方位。
蒲如许坐镇冰床前,以灵力护住孔兰舟肉身,娄雨生手持回生匣,唐露白与许岚分立两侧,一人稳雷,一人护脉,慕木不情不愿地站在阵眼外输送魔界地脉之气,嘴上还不忘嘀咕“本王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段长风则守在门口替众人护法,活像一尊煞气腾腾的门神。
至于惊春,她抱着长阳剑,跪坐在冰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孔兰舟。
“阿福。”蒲如许忽然低声唤她,“该你了。”
惊春深吸一口气,割破指尖,将鲜血滴在长阳剑上。
血珠触及剑身的一瞬,整把剑骤然亮起火光,孔兰舟残存于剑中的神识也被牵动。剑身嗡鸣不止,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回应。
“师兄,”惊春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冰床边沿,声音抖得厉害,“你不是最会哄我了么?你说什么今生的情,下一世再续。我偏不要下一世,我就要你这一世还我。”
“你若还赖着不醒,我就把你从前偷偷藏给我的糖、买给我的泥人、给我编的那些穗子,全拿去烧了,一件都不给你留。”
“我已经替积玉峰报了仇,掌门死了,老祖也死了,往后再没人敢欺负我们。你不是总怕我闯祸么?这回我闯了天大的祸,你还不快起来管管我?”
她说到后头,声音已全然带了哭腔。
回生匣在娄雨生手中缓缓打开,一缕细若游丝的青光从匣中升起,盘旋一圈后,竟慢慢没入孔兰舟眉心。与此同时,长阳剑上的火光也一点点抽离出来,化作一道虚影,悬在冰床上方。
那虚影极淡,但众人都能看出却分明就是孔兰舟的模样。
“成了?”江鸿忍不住低叫出声,又立马捂住嘴,生怕惊扰了什么。
可下一瞬,那虚影却开始剧烈晃动,像是随时会再次散去。
娄雨生脸色一变,“不好,他神识不稳!”
“还差最后一口气。”叶昭离的声音忽然自惊春识海中响起,比起从前,竟也虚弱了许多,“我替你压了这许久的伤,又替他守了这许久的魂,再帮你们最后一次。小丫头,记住了,剑修手中之剑,从来不只是杀人的器。”
惊春心头一震,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觉识海深处骤然一空。
紧接着,一道雪白剑意自她眉心飞出,毫不迟疑地融入那道将散未散的虚影之中。
虚影终于稳住,而后缓缓下落,重新没入孔兰舟体内。
密室中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最后的结果。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惊春眼眶又要泛红时,冰床上的人胸口有了轻微起伏。
“师兄!”惊春猛地扑过去,几乎整个人都要压到冰床上去,可她又怕压坏了孔兰舟,收着劲儿虚虚环抱住他。
孔兰舟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刚醒过来的人显然还有些恍惚,视线一点点聚焦,先看见惊春哭得通红的眼,再看见一屋子围得严严实实的人,便也什么都明白了。
“阿福。”他嗓音哑得厉害,却仍旧温柔,“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惊春先是愣住,随即哇地一声哭得更凶,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师兄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干脆在剑里住一世算了!”
孔兰舟被她哭得心都化了,想抬手给她擦眼泪,奈何刚刚复苏,力气实在不够,只能低声道:“是师兄不好,往后再也不敢了。”
“你还想有往后?”惊春抽抽搭搭地瞪他,“你敢再有一回,我就……我就……”
一旁的慕木看得牙酸,抱臂哼道:“差不多得了,这儿可不是给你们办喜宴的地方。”
“哪家修道之人会在魔界办喜宴?”江鸿低声嘀咕了一句,其他人等虽未开口,却也在心底赞同他这话。
孔兰舟既醒,众人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总算松了下来。
蒲如许站在冰床旁,眼眶通红,嘴上却还要强撑着体面,“醒了便好,醒了便好。为师先前还想着,若你真醒不过来,我就把阿福许给别人,叫你在地下悔青肠子。”
孔兰舟轻轻笑了,竟还配合道:“那徒儿确实要急得从地下爬回来。”
三月之后,修真界风云大变。
天岳宗罪行被公之于天下,宗门就此解散,用以警示天下人。
蒲如许的冤屈终于洗清,绮霞门与八极雷谷联名作保,将当年旧案一一翻出,传遍四方。那些曾经被压下去的污糟事,也终于在天光底下无所遁形。
慕木索性趁机整顿魔界,再没人敢拿他“毛头小子”的身份说事。
至于惊春一干人等则仍旧如从前一般,热热闹闹地聚在一处。
这一日春光正好,积玉峰海棠满枝。
惊春站在树下练剑,长阳剑起落之间,雷火交映,剑势已与从前全然不同。孔兰舟坐在廊下整理新采来的药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笑。
蒲如许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嘴里念叨着“还是清闲日子舒坦”,可没一会儿就被江鸿请去指点他新炼的丹。
娄雨生坐在另一头,指尖轻拨琵琶,音色清越,正好和着惊春的招式。
惊春挑剑,一道剑风穿堂而过,吹得枝头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肩上,也落在孔兰舟袖间。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二人抬头相望,眼中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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