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和离后他反悔了_竹不识【完结】(118)

  她让点翠和靛青在坡上守着画板和笔墨,别让风刮跑了去,自己提起厚实保暖的缎裙快步下坡。

  陆瓒见她过来,借着寒枝的力下了马。落脚时难免又扯到伤口,他偏头掩住痛楚神色,缓了两息扭回头来,已是没事人一般。

  薛缨几步奔到近前,由于一路小跑而急促地呼出白气,粉面薄怒。

  “你伤还没好全,怎就骑马出来了?”

  陆瓒摘下兜帽,将自己身上的白狐斗篷解下来,披到薛缨身上,道:“久在房中烦闷,出来透透气。”

  薛缨不肯披他的斗篷,陆瓒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因为长时间坐着绘画,早已冻得冰凉发红,还不如他一个火力不旺之人,陆瓒便执拗地用白狐斗篷裹住她,系紧系带。

  薛缨上下打量着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跟踪我过来的?”

  陆瓒系结的手指一顿。

  她最不喜的便是被他跟踪限制,此举无疑触碰了她的逆鳞。但他实在在意她出了庄子,非要亲眼看到她才能安心。

  陆瓒羽睫微垂,仔细地整理着斗篷,道:“算是吧,这些时日我见的一直都是‘薛缨’,已有许久不见‘墨屎先生’。听闻你出来写生,我便想着,能否有幸拜观新作。”

  这话圆得漂亮,薛缨便是气恼他不爱惜身体,又气恼他总紧盯着她不放,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受用,舒展了眉心,嘴角微翘,不打算再追究下去。

  她双手拢在嘴边,朝土坡上喊点翠,叫她把画板拿下来。

  展示给陆瓒看的时候,薛缨心里有些忐忑。

  即便陆瓒总是夸赞她的画,薛缨还是会在他“审视”自己作品的时候感到紧张。那可是翰林出身的探花郎,眼光见识非同寻常,于画作领域又颇有见解,此刻无异于一场临时考核,验证她的画技心境是否当真有所精进。

  薛缨专注地观察他眉眼间的反应,自是读不出什么显见的情绪,只能绞着手指等待。

  这世间若说谁最懂她的画,其二才是柳芳菲,其一非陆瓒莫属。

  良久,陆瓒示意点翠和寒枝可以将画板放下了。

  他眸光转向薛缨,一如既往的幽深中多了一抹含笑的神采,整个精气神都提上去了几分。

  “比之从前,意境更加辽阔高远,笔法更加凝练精准。”

  辽阔高远,凝练精准。能从陆瓒口中得到这八个字,薛缨平静的外表下,已是烟花绽放、欣喜若狂。

  “真的?莫不是哄我吧?”薛缨装着淡定。

  “画作一事,我怎会胡言乱语?”

  薛缨将双手背在身后,低头踢了踢脚下石子,实在憋不住欣喜,仰头朝他笑了起来,杏眸熠熠,唇红齿白。

  她嗓音都细了起来,雪腮微红,娇羞道:“墨屎先生能得陆大人这般知己,实是此生幸事。”

  这副少女神态太过鲜活可爱,好似一浪清波荡在了陆瓒的心湖之上,涟漪阵阵,不能停息。

  陆瓒压下心头悸动,强作沉静,矜持一笑:“大兆能得墨屎先生,才是天下文人画痴之幸。”

  “借你吉言,真希望等到回京的时候,京畿的盈袖轩分号已经筹备完全只等剪彩。出此之外,我想过了,阿茹两姊妹先前谋生的黎州十分不错,距离京城也不算远,很适合开第二家分号。”

  说话时,薛缨的视线一直停在陆瓒面上,不放过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完全是临时起意,临时起意试探这位此生难得的知己,是否改变了心意,可以容许自己的妻子将画肆产业发展到京外,走出他的视线,独自走向更远的天地。

  如若他们不是夫妻,只以“墨屎先生”与“陆大人”之名相识,以他的心性,一定会是鼓励她勇往直前的那个人。

  可惜夫妻的名义却成了枷锁,让人生出过多的欲/念,忍不住想要抓牢更多。

  他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

  风声在沉默的间隙显得十分突兀。

  他终究是,无法也不忍再拖累她的脚步。

  这世上女商有之、女画师有之,但画作名扬半壁江山、推广有才之女以画谋生者,未见有胜于墨屎先生者。

  她是注定书于史册的先行者,整个天下都将追赶她的脚步,踏上她开辟的路途。

  而他注定只能目送她远行的背影,无法将她的身心占为已有。

  “那便,返程时再经黎州。”陆瓒沙哑开口,胸腔沉缓起伏,“在黎州选址,回京将京畿分号开起来后,依例排布黎州之事。”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修改,删掉了陆琥出场的情节,增加了其他片段的字数,这章就直接接入小两口的后续啦,下章或者下下章完结哦

  第69章

  再经黎州……

  他不再阻拦她在京外开分号了?

  薛缨上前一步双手捧住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歪头端详起他的眉眼来。

  真稀奇啊,铁树居然能开花,她竟有等来陆瓒松口的一日。无论他是否松口, 她都会将盈袖轩扩出京城, 原本已经做好了遵守承诺与他维持夫妻名分、各过各的日子的准备。

  “陆瓒……”

  “我先回去了。”陆瓒抬手隔着夹棉袄的衣袖握住她的细腕, 将她的手轻轻从他的脸颊上拉下来。

  他羽睫掩下, 薛缨没察觉他漆眸中的落寞,只当是他伤后虚弱,受不得风, 便忙道:“你回去慢些, 屋里多烧两个炭盆暖一暖。”

  陆瓒朝她弯唇浅笑,眼底却仿佛暗藏着深渊, 无暇的面庞好似白玉,在冬日单薄的日光下显出几分易碎的苍白。

  等他们主仆二人走远了, 点翠凑到薛缨身边, 嘟囔道:“姑娘, 大公子松口了, 姑娘也可安心同大公子好生过日子了,往后就别再提什么‘大不了捆绑着夫妻名义永不相见’之类的话了。”

  薛缨忙去捂她的嘴,争辩道:“我说这话也不能怪我,谁让他将我圈禁在府呢?我一个活人又不是宠物,自是不肯的。我答应了他不和离, 守诺便是,若没有他松口, 我一回京他再将我关起来,我再没处求救去了。”

  点翠忍着笑:“是是是,没想到大公子真能放下对姑娘开分号的介怀, 恭喜姑娘,不必烦恼了。”

  可薛缨总觉得方才陆瓒瞧着并不高兴,罢了,等她回去正式同他谈一谈,若能谈妥,岂不和乐。

  薛缨难得画在兴头上,灵感丰沛,又不知疲倦地回到山坡上,继续体会此次感悟。

  靛青中途回去调了马车,载着几只食盒过来,让薛缨在马车上避风填饱肚子。

  后晌的西斜晚照更是难得,薛缨边赏边画,只觉前所未有的快意自由。

  想着还要同陆瓒说开两人往后的打算,天色渐暗之前,薛缨便意犹未尽地收起画具,回庄园去。

  一路上莫名有些心跳加速,一时怕陆瓒反悔他的松口,一时又拿不准他会作何反应。

  回到安置的院落,天已擦黑,薛缨打眼一望,发觉陆瓒房中并未点灯。他平素这时候该在读书,总是早早便点上灯烛的。

  寒枝恰从廊下路过,前来见礼,道:“大奶奶可以要见大公子?大公子已经睡下了。”

  这么早?薛缨眉心一跳:“可是今日起码累着了?”

  寒枝道:“那倒没有,后晌陈大夫又来例行查过脉象和伤口,说大公子年轻康健,恢复得快。”

  薛缨怀着心事点了点头,思量了一路的腹稿,只能明日再说了。

  即便有心事,也鲜少能影响薛缨的睡眠。她今日画得实在尽兴,心满意足,晚间梳洗后一沾上枕头,便安稳睡去。

  这是这一夜却没能睡饱,天还未亮时,院外就传来声响。

  薛缨迷迷糊糊睁开眼,掀开纱帐半眯着眼一瞧,守夜的芍药已先醒了,正披着袄子扒在窗边往外看。

  “外面怎么了?”薛缨沙哑着嗓音问。

  芍药道:“李庄头和几个管事在收拾东西,寒枝、宁非几个大公子身边的人也在。”

  这倒奇了,有什么急事非得天不亮就做?

  薛缨揉揉眼睛,清醒了几分,掀被起身,简单裹了件厚斗篷,捧起暖手炉,乌发黑缎似的披在在身后,推门出去站在檐下看。

  院中果然聚了一堆人从陆瓒屋中进进出出,有几只箱笼已经抬到了院里。宁非身上刀伤未愈,提不了重物,正拿着单子核对那些被搬出来的东西,时不时指挥提醒几句。

  点翠唤了宁非一声,问他收拾东西做什么。

  宁非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瓒已经从房中走了出来。

  他穿戴整齐,一身不常穿的玄色长袍,在原本的儒雅上增添了几分凌厉威压,面色姿仪几乎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隔着半角庭院,他望见了披衣出门的薛缨,便沿着回廊走过来。

  薛缨先开口问道:“你要回京?”

  他伤还没好全,自是静养为上,如若此刻便急着连夜收拾行装,想必是突然收到了宫中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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