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和离后他反悔了_竹不识【完结】(28)

  少女眼中流露出讨好的神色,像一只无意中挠了人后,又来蹭手心的小猫。

  可陆瓒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并未因她这软语道歉而立刻消散。

  她惯会撒娇卖痴,哄他诓他,这一点,陆瓒早已领教过。

  譬如为了骗他作诗,可以谎称赏雪,与他在茶室暧昧小坐。

  譬如为了敷衍打发,可以若无其事地用边角料送他作谢礼。

  此刻她认错认得干脆,并非真心悔过,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脱罪。他若还不明白她的伎俩,再栽在她的花招里,那他也不必再姓东陵陆氏。

  回府的路程比来时更加压抑,车轮滚过青石路,发出令人烦躁的辘辘声。

  薛缨有些喘不过气,后背微微绷直,不着痕迹地向一侧靠了靠,试图拉开一点微末的距离。

  下一刻,陆瓒目光如有实质,审视地落在她身上。

  薛缨抬眼,想觑一下他的脸色,正撞入他深潭般的眼眸里。

  车厢内的空间仿佛在无声中缩小,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尺余的距离,却像是横亘着看不见的鸿沟。

  那是一种蓄势的静默,如同雨前的乌云,沉沉地压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薛缨撇开脸,没有再说话。

  她方才已道过歉了,是他自己不置可否。她又不是他腹中的蛔虫,哪里猜得到他的心思?

  就如远游客的《璇玑录》中所写的那样,女子千万不要去猜男人的心思,根本不值得!

  薛缨理亏在先,不好意思主动找陆瓒吵架,于是在心里把自己代入《璇玑录》的女主人公,把陆瓒代入男主人公,打腹稿将他从头到尾批判一遍。

  令人窒息的无声对峙里,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陆瓒几乎在停稳的瞬间便掀帘下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停留,也没有如往常那般伸手扶她。

  薛缨目送他挺直冷硬的背影快步走向后院,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愈发拖慢了步子,与他拉开尽可能多的距离,不慌不忙步入卧房。

  没错,她薛缨绝没有半分想追上去的意思。

  薛缨才迈进东次间,身后的房门咔哒一声轻响,被人反手合上。

  最后一点天光被隔绝,卧房内光线陡暗,只剩下西窗斜晖,勾勒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不等她适应这昏暗,手腕已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握住。

  他轻轻一带,她便向前踉跄,几乎撞入他怀中。

  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将她彻底困在他的气息与身躯之间。

  方才马车里所有积压的沉默与不安,在这一刻浓缩成咫尺之间的压迫。

  “夫人玩得尽兴,结识新友,原是好事。”陆瓒低头,嘴角那点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是莫要忘了,离你我约定的日子,还有一年零半个月。”

  他的气息迫近。

  “在那之前,还请夫人,暂且记得自己还有夫君在侧,不必提前便将人忘在脑后。”

  薛缨张口想要辩驳,他的唇已狠狠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转眼春日将尽, 白昼渐长。

  小丫鬟将叠得齐整的寝衣送入卧房。

  天光尚未消尽,透过新换上的湘妃竹帘,摇曳着漏进室内。

  室内已点了灯, 淡青色的衣料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暗泽。

  江州盛产的细棉名不虚传, 只是距京城太远, 最北只销往潞县一带。

  可巧上月陆瓒出京办差, 途径潞县,薛缨便托他捎回几匹京中难买的山海罗和江州细棉来,想着长姐生辰将近, 正好用山海罗裁一身轻薄凉爽的夏服作贺礼。

  至于这江州细棉, 轻软如云,适合做贴身衣物。

  薛缨想着自己作为妻子, 就算不擅女红,也该张罗着丈夫的贴身衣物, 所以特意列了这样料子让陆瓒一并买回, 命人给陆瓒裁身寝衣。

  针线上的嬷嬷说料子有剩, 还能给大奶奶也裁一身, 薛缨没多想,让人看着办。

  于是今日小丫鬟送进来的,是两套样式料子皆一样的寝衣,放在拔步床上便退了出去。

  薛缨正要拿起来细看,陆瓒进了屋。

  “陆珍说, 他要去薛家提亲了。”

  陆瓒一边换下外衫,一边分享了一则消息。

  薛缨瞪得眼珠子险些突出来, 呆呆地盯着陆瓒:“真的吗?”

  当初陆瓒阻止陆珍求娶薛绮,薛缨不忿,由此闹出后来一系列脱离掌控之事, 导致薛缨与陆瓒被迫成亲,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处境。

  结果兜兜转转,陆珍和薛绮还是走到了一起。

  虽然早在大约三个月前,陆珍与薛绮便走得近了起来,眼下真听到两人即将定亲,薛缨还是震撼不已。

  苍天!

  她白牺牲了!

  陆瓒也白牺牲了!

  陆瓒听到薛缨的反问,自然懂得她在感慨什么。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继而转了话头,指了指拔步床上那叠没见过的衣物。

  “这是?”

  事已至此,薛缨也不再纠结那些无意义的事。

  人生是一盘无法悔棋的局,每一步都不可撤回,至少薛缨约定了和离之期,所以懊恼的心情有了一个出口,很快便派遣掉了。

  薛缨将心思放回眼前,忍着莫名的羞赧解释:“新寝衣,用你帮我带回来的江州细棉裁的,算是借嬷嬷的手艺谢你。”

  她并不是个称职的妻子,第一次给男人准备这种贴身衣物,开口的时候颇为羞耻。

  陆瓒将寝衣拎起来看了一眼,修长手指抚过柔软的料子,耳尖也泛起了薄红,继而将新衣带去了浴房。

  薛缨已沐浴过,直接换上了新寝衣。

  这料子果真奇特,触肤生凉,柔软光滑,穿着竟似无物,但薛缨当下并未多想。

  直到陆瓒穿着那身同样的淡青色回到内室,薛缨才品出些异样。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纹路,穿在两个人身上,分明像……

  像特意裁成的一对。

  不,不是像,在针线嬷嬷眼中,自然是特意为他们裁成一对。

  只是薛缨心里从没有成双成对的意识,于是内心无法坦然视之。

  陆瓒也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薛缨被他看得红了脸,忙唤来了值夜丫头,想找借口说浆洗得不够软,但话到嘴边,又担心这丫头会因此被管事责罚,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不连累人的理由:“我这身寝衣……这时节穿这料子有些冷,还是拿一身旧的来吧。”

  陆瓒倒是没说什么,他除了曾经不许她在床上掉油渣,素来不在她的生活细节上发表意见。

  薛缨想着,等到陆瓒明日替换下来,她再享用这稀罕料子便是。错开来穿,就不会尴尬了。

  结果翌日,陆瓒仍旧穿了那身江州细棉的淡青色寝衣。

  他从不会一件寝衣连穿两日,薛缨暗暗纳罕,嘴上并不多问。

  到了第三日,眼见着丫鬟捧进来的,竟还是它,薛缨忍不住唤住那丫鬟:“大公子的寝衣怎么还是这件?”

  小丫鬟脆生生回话:“是大公子吩咐的。每日晨起浆洗,仔细晾晒,入夜前必要用香薰好。这几日,奴婢专管这一身寝衣。”

  薛缨目瞪口呆。

  专管一件寝衣?便是在宫里,各宫主子也未必会安排人专门洗晒某身特定的寝衣。

  这料子……当真舒服至此?薛缨回忆着前天短暂穿上的感觉,有些记不清了。

  薛缨心下好奇,让人将自己那身也拿出来。

  可等衣裳真捧到眼前,想着要与陆瓒穿得一模一样相对而眠,那股羞意又漫上来。

  薛缨唤来另一个丫头:“去前头问问寒枝,可知晓大公子今夜是否回来歇息?”

  丫头很快回来:“寒枝说,大公子未传话不回,应是回来的。”

  薛缨更觉奇怪。

  以往若到这般时辰还未归,陆瓒多半就歇在宫中衙署,或是回来得极晚,怕扰她睡觉,便径自在书房歇了。这几日倒是回得勤快。

  总不可能就为了穿这身寝衣吧?

  薛缨更好奇了,把心一横,让小丫鬟把她那身也拿出来。

  陆瓒回府的时候,已过了薛缨就寝的时辰。

  薛缨缩在薄绸夹被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隐约听见动静也没有起身,继续闭目入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瓒从浴房出来,带出潮热的水汽,湿润里混着松柏清茗的淡香。

  他动作很轻,掀被躺进来时,那与她身上一样的细棉衣料,轻轻擦过她手背的皮肤。

  相同的触感贴在一起,存在感莫名鲜明。

  薛缨睡意散去七分,身子僵着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身侧之人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黑暗中,相同的衣料有一小部分紧挨在一起,衣料之下便是彼此温热的肌肤。

  心跳得有些乱,薛缨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努力忽视那点不自在,意识终于慢慢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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