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和离后他反悔了_竹不识【完结】(45)

  “累了吧,我陪你去歇着。”陆瓒柔声道。

  薛缨摇头,走近一步,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微凉的脸颊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不带情欲,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劫后余生的清浅欢喜。

  陆瓒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他抬手,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一夜,薛缨睡得并不安稳。

  白日的惊吓退去后,另一种更绵长的忐忑浮上心头。

  婆母的话言犹在耳:“好孩子,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该勇于抽身。”

  婆母并不知道,他们早已在新婚之夜就约定了和离之期,距今只剩七个月而已。

  ……要和离吗?

  这个疑问一起,心口便莫名发紧。

  薛缨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陆瓒呢?他对这桩始于强权的婚姻产生一丝留恋吗?

  纷乱的思绪坠入梦境,化作更可怕的泥沼。不再是姚府的阴谋,而是少女时模糊却刻骨的恐惧。

  昏暗的街巷,油腻模糊的男人的脸围拢过来,露出令人作呕的笑。

  她拼命跑,腿却如灌了铅一般,怎么也逃不开。

  绝望之下,她纵身跳进冰冷的深水,刺骨的寒意裹挟着窒息感涌来……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将她拖出水面。

  她呛咳着,竭力想看清救她的人……

  “薛缨!醒醒!”

  身体被摇晃的感觉将薛缨拉出梦境。

  薛缨骤然睁开眼,急促喘息,冷汗涔涔。

  模糊的视线聚焦,陆瓒半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衣衫微乱,正拧眉望着她,清俊的脸上挂着担忧,以及……狼狈?

  她把他推下床了?

  陆瓒见她醒来,松了口气,起身回到床上。

  “做噩梦了?”

  薛缨窘迫地点头:“嗯……梦见掉进水里了。”

  省略了前面不堪的部分。

  陆瓒沉默地看着妻子,她梦中挣扎惊惧的模样,分明是陷入了极可怕的境地。而她在那般境地,对他的触碰极其抗拒,奋力将他推远。

  是因为他又一次勉强了她吗?她就这般恐惧,甚至嫌恶?

  “薛缨。”暗哑的嗓音在寂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你曾经说过,这世上不会有你喜欢的男子。”

  薛缨一怔。

  这似乎是成婚第二日,闲聊时随口说的。

  “现在呢?”陆瓒平静地看进她眼里,那平静却只是表象,掩住深处无法自抑的波澜,“有了吗?”

  他没有问出口的是,那个人,是嬴昙吗?

  薛缨几乎是在他问出的瞬间,一个清晰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

  清冷如谪仙的侧颜,危急时握住她的手,为她挡去风雨的背影,还有白日里,明明耳根通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

  是因为日夜相对产生的错觉?还是仅仅因为依赖和感激混淆了视听?她分辨不清,只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团邪火,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怕再深想下去,会露出更多破绽,更怕那答案非他所愿,徒增尴尬与煎熬。

  于是,在陆瓒沉静的注视下,薛缨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陆瓒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视线逃避般地扫过妆台,那盒他婚前送给她的口脂,原封不动地塞在角落,从未挪动过。

  陆瓒走过去,拿起那小巧的瓷盒打开,浓郁的绛红色如血一般艳丽。

  “这颜色的确不适合你。”

  陆瓒用指尖蘸了一点血色的口脂,走近她,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轻轻点涂在她的唇上。

  指尖的温度冰凉。

  绛红的色泽在她淡粉的唇瓣上化开,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胜雪,却有种格格不入的浓艳,宛如戴上了一张不属于她的面具。

  陆瓒仔细端详片刻,低低苦笑了一声:“是我当初选错了。”

  他收回手,将那盒口脂随手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姚家有所动作,背后必有太后的暗示默许,太后那边恐有后手。但我会搬回书房,不再打扰你。府中眼线如何回禀由他们去,我自会应对。”

  说完,陆瓒起身离开,月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夫人好好休息。”

  他轻轻带上门,仿佛放下了一道天堑。

  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抹突兀的红还残留在她的唇上。

  薛缨用指腹擦过唇瓣,盯着指尖那抹艳色,心口那处空落落的感觉随着他离去的脚步声一点点弥漫开来。

  ……

  陆瓒搬回书房已有三日。

  他枯坐案前,玉杆紫毫笔提起又放下,字迹仿佛都化作了薛缨摇头时低垂的眉眼,还有那句轻如叹息的“没有”。

  没有喜欢的男子。

  自然也并不喜欢他。

  心口那处空洞非但没有随时间愈合,反而在寂夜里反复噬咬,催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

  她说的第一次要留给钟爱一生的人,是何意?怎样才算是钟爱?

  陆瓒去见了陆珍。

  陆珍正在钻研棋谱,见长兄神色沉郁地进来,不由一凛,忙起身让座:“长兄这是遇到难解之题了?太后要对陆家出手了吗?”

  陆瓒沉默片刻,艰涩地道:“我问你个问题。”

  陆珍不敢怠慢,正襟危坐:“长兄请问。”

  陆瓒又沉吟半晌,才道:“我问你,怎样才算是钟爱一人?”

  陆珍讶然挑眉,仔细看了陆瓒几眼,又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确认没病。

  “原来长兄是为情所困?”

  陆珍满脸稀奇,想笑又不敢笑,认真道:“以我浅见,钟爱一人,大抵是不仅愿意接纳她的现在,更想去了解乃至心疼她的过去。知晓她为何成为今日模样,明白她笑容下的隐忧,心疼她独自咽下的委屈。她的好,她的不好,她的光亮与阴影,都照单全收,还想为她挡去未来的风雨。”

  了解过去……照单全收……

  陆瓒心弦微震。

  他了解薛缨的现在吗?

  知晓她的过去吗?

  陆瓒心事重重地回府,站在薛缨为他画的画像前出神。

  这幅画像虽然丑得离谱,却也可爱独特。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她会将他画成这样。

  陆瓒会心一笑,旋即,眸色一凝。

  这画的线条……

  陆瓒上前细看,只觉转折间的顿挫似乎……隐隐有种熟悉感。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以枯笔淡墨反复皴擦出苍劲质感的手法。

  陆瓒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墨屎先生便是这种习惯。

  只是这幅画像中,这种说手法表现得更为隐晦,若非陆瓒熟知墨屎先生的画风,绝难察觉。

  但这只是巧合罢了。

  陆瓒刚想作罢,忽又想起什么,从画缸中翻出自己所临的墨屎先生的《冰河图》。

  原已淡忘的记忆又复苏过来,那一日,他原本疑心自己这幅画被薛缨动过,才提出请她画像,要看她的本事。

  陆瓒将《冰河图》拿到窗下借着最亮的日光一寸寸细看,越看眉峰越紧。

  ……这不是他的那幅《冰河图》。

  乍一看没有破绽,可细节处与他的习惯并不相同。和他的画法太像了,以至于他只以为当初那一瞬的异样感只是错觉。

  陆瓒将寒枝和所有侍奉书房的小厮全都召来,细问了当日之事。

  寒枝不敢再瞒,便将那日自己忘了撤下冷茶,大奶奶不慎打湿了大公子的摹画,后又“作法”拯救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至于是如何作的法,寒枝并不知情。

  陆瓒没有怪罪寒枝,叫人都退下了。

  他长身靠进太师椅里,眸光落在半空,怔然出神。

  若单单是这两处端倪倒还不能说明什么,有一次,她拿到了墨屎先生未曾面世的真迹原稿,这又如何解释?真是碰巧淘得吗?

  太多的碰巧凑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了。

  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碰撞,一个猜测渐渐清晰。

  难道……

  她师从过墨屎先生?

  以长宁侯府的人脉,此事不难。

  陆瓒厉声唤来宁非,让他找出上次私会过点翠的那个信安王的从人,套他些话。

  几日后,宁非回禀,那人只是一个中间人,与点翠姑娘碰头,每次都是为了取画,至于画的内容一概不知。

  解决了一个疑问,又勾起了更多的好奇。

  难道,薛缨在帮墨屎先生卖画?

  薛缨又不缺银钱,她把墨屎先生的画通过信安王的途径卖出去,从中能得到什么?师从先生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陆瓒看似忙于公务,实则暗中留意着薛缨的动向。

  她还是时常出门,却不大往轩辕茶肆去了。陆瓒不信她会就此放弃一个固定的“消遣”之处,派人跟着,果然发现她十回里倒有八回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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