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和离后他反悔了_竹不识【完结】(83)

  殿外日光强烈,明黄的华盖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停住,而那道绯色官服的耀目身影就随行在侧,清俊挺拔,卓然出尘。

  陆瓒!

  他随御驾一同来了彰德宫!

  薛缨脑子里轰的一声,暗道完蛋!

  先前她对陆瓒表态自己不会来彰德宫,眼下若被他撞见,他便会知道她只是在哄他。

  以他多疑的性子,一旦生出戒备,她往后再想有什么动作便是难上加难。

  薛缨在看清陆瓒的瞬间,便即迅疾转身,闪回了嬴昙所在的偏殿。

  嬴昙已听见外面的通传,见她去而复返,神色惶急,仿佛生怕见着不该见的人,隐约明白了一些。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靠墙的那排紫檀书架上,当机立断道:“二妹妹,书架后面!”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薛缨别无选择,只能闪身躲进书架后。

  一个小内侍极有眼色地跟了进去,从架上取了一册书捧在手里,彻底挡住薛缨的身影。

  就在薛缨藏好身形的同时,嬴易当先走了进来。

  嬴昙撑着身子要下榻行礼,皇帝上前按住他,关切地责备道:“说了多少次,身上有伤不必虚礼,你给朕好好养着就是。”

  嬴昙便也不强撑,重新靠回榻上,嬉笑道:“有赖这点小伤,让皇兄如此偏疼惦念,臣弟这两日做梦都是香甜的。”

  “又胡说。”嬴易佯怒,复又被嬴昙的玩笑讨巧逗得笑起来,说道:“你此番护驾有功,朕既准了你外出游历,礼部那边自然要把文书备好。陆卿正好要问你此行的路线,朕便一道过来瞧瞧你是不是在好好修养。”

  说着,嬴易随意地环视了一番这间偏殿,似乎有些纳闷,既没摆投壶,又未摆骰子,不知嬴昙在这里空坐着作甚。

  陆瓒则气定神闲坐在下首,并不从旁凑趣,只等皇帝说完再谈他的正事。

  书架后,薛缨尽量矮着身形不叫人看见,倒吸一口冷气。

  游历?表哥要外出游历?

  她方才问了他半晌伤势和饮食,他只字未提游历之事。

  若此事与她无关,以表哥爱玩的性情,绝对会忍不住向她炫耀的。

  他既刻意对她隐瞒,那打的什么主意便昭然若揭了,该不会是要强行与她同行离京吧……

  他这个人,到底几岁了,还在想这些幼稚之事!

  薛缨一时震惊得浑身发凉,身形一晃,书架的隔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响。

  “什么人在那儿?”嬴易问。

  薛缨心脏狂跳。

  一步错,步步错。

  若方才正面撞见,还可以说是寻常的亲戚走动,大可以坦然应对,至多回府还要与陆瓒应付周旋罢了。

  可偏偏她为了不节外生枝,故意躲藏了起来,如今在这里被人揪出来,那便不是说不说得清的问题了,而是做贼心虚,便是清白,也变得不清白了。

  薛缨暗叹出门忘了看黄历,真是天要亡她,倒霉到家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陪在她身边的小内侍飞快地从书架后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是奴婢在替殿下整理书架,惊扰了陛下,奴婢该死!”

  小内侍恰到好处地惶恐颤抖,双手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卷书册高高举起。

  不论多要紧的事,皇帝驾临,这小内侍既不停手也不出来见驾,行迹可疑。

  嬴易示意随侍的内监将那册书接过来。

  是一本前朝的山川游记。

  嬴昙反应极快,道:“臣弟知错了,明知皇兄命臣弟专心研读圣人经典,还私藏着这等闲书来看……臣弟也是养伤无聊,才忍不住翻看闲书,皇兄就饶了臣弟这一回吧!”

  嬴易见这书并无奇怪之处,便随手搁在几案上,睨了嬴昙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才准了你出京,这便等不及地看起游记了?”

  嬴昙赧然低头:“臣弟知错了,不该不务正业。”

  “朕又没说什么,看便看了,至于让人藏起来?朕既已准了你出游,岂有变卦之理。”

  这话算是将方才的响动彻底定了性,不过是信安王在看闲书,怕被皇帝撞见,让人往书架后面藏好罢了。

  嬴易方才纳闷,嬴昙手边什么消遣之物都无,不知在枯坐什么,这下也有了解释。

  内监将书交还小内侍,嬴易的注意力也已转到嬴昙的伤上,不再提这段插曲。

  薛缨一颗心好险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透过书架的缝隙往外一瞧,才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绷紧。

  陆瓒并未如其他人一般收回视线,而是定定地望着这边书架的方向,仿佛透过密密匝匝的书脊,看进后面的阴影里。

  书架后的黑暗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薛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陆瓒微微调整了坐姿后顺势起身,看似寻常地踱了两步,正是朝着书架的方向。

  薛缨脑海中剧烈挣扎,期盼自己急中生智,将眼前这一关度过去。

  她该如何解释自己?迷路走错了?听到了御驾的动静不敢出来?没有一条经得起推敲,没有一条能过得了陆瓒那一关。

  索性直接控诉他,若非他咄咄逼人,她也不至于连探望自己的两姨表哥也要鬼鬼祟祟。

  但此举虽然痛快,却也会将日后离京之计彻底断送。不到万不得已,薛缨不愿逞一时之快。

  就在她愁得几乎咬破嘴唇的时候,榻上的嬴昙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他捂住左臂的伤处,弓起身子,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

  “哎呦——”

  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刹那间全被引了过去。

  嬴易霍然起身,想扶弟弟又不知该从何下手:“这是怎么了?宣太医,快宣太医!”

  彰德宫的掌事内监极有眼色,一面遣人去太医院,一面不卑不亢地走上前来,弯腰道:“陛下,殿中人多转不开身,还请陆侍郎移步外间歇息。”

  说是外间歇息,可陆瓒不是大夫,留在此处无用,他不走也得走。

  陆瓒收回了投向书架的目光,朝皇帝行了一礼,随内侍退了出去。

  书架后的薛缨看着那道绯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只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夏衫。

  真是作孽啊……

  她堂堂侯府贵女,为了逃离那厮的魔爪,竟被逼到如此境地,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还要做贼一般小心翼翼。

  陆瓒,给她等着!等她离京那一天,叫他也尝尝这滋味!

  薛缨恨恨地腹诽,耐心等到太医检查完毕,确认嬴昙无事,只是不小心牵扯了伤口,不会影响愈合。

  嬴易这才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好生静养的话,便摆驾回宫了。

  皇帝一走,彰德宫的宫人们便识趣地退了下去,殿中只剩嬴昙和心腹内侍。

  “二妹妹,可以出来啦。”嬴昙轻快地唤她,“方才委屈你了。”

  薛缨从书架后走出来,只觉经过一番紧张,已是身心俱疲。

  “表哥,”她没有被嬴昙邀功的表情迷惑,“你要外出游历之事,为何不告诉我?”

  嬴昙一噎。

  薛缨叹道:“表哥,我不宜久留,先少陪了。还请表哥怜惜,也请表哥替姨母想想,不要做出毁坏名声之事,让姨母忧心。”

  她不希望连累表哥背上一个拐走臣妻的名声,也不希望和离后还要别人指指点点与竹马余情未了,更不希望让陆瓒成为头顶青草的笑柄。

  如若这一切都可以不在意,她方才,大可以不必躲躲藏藏。

  “二妹妹!”

  嬴昙唤住了她,神色是少见的认真。

  “二妹妹以为,想找机会走出京城、亲历大好河山的,只有二妹妹自己吗?”

  薛缨回转过身,看向倾身解释的嬴昙。

  “二妹妹可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曾说过的那件事?听岐王叔讲完封地的故事之后,我们曾经约下的那件事。”

  久远的记忆次第复苏,薛缨面上的怔惘一闪而逝,旋即恍然。

  “表哥说的是……”

  嬴昙替她说出口:“若你我到了婚龄,无人敢要,便凑合将就在一块,搭伴出京游历,想去哪儿玩便去哪儿玩。”

  嬴昙避让着伤臂小心起身,亲自去将收起的那本《南风游记》拿过来,递给薛缨。

  薛缨翻开几页,只见几乎页页都有嬴昙不甚工整的字迹,或是记录心得,或是记录好奇,将一本书从头到尾都注满了。

  嬴昙道:“我向皇兄求得恩典出京,不单是为了二妹妹,亦是为了幼时向往辽阔山河的字迹。”

  他从薛缨手中取回游记,珍视地放回原处,看向她,正色道:“我们都是这世间的异类,你真是同陆瓒待久了,竟在意起所谓的名声来?和离后,你非婚我未娶,同行又如何?”

  薛缨望着嬴昙溢出光彩的眼眸,恍惚又回到了成婚前,兄妹俩不顾天高地厚、臭味相投的日子。

  “那么表哥,到时细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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