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适合孟余，经纪人已经能想象到播出后剪辑号怎么剪。冷脸压迫感，破碎感，隐忍感，随便切三十秒都能出圈。但孟余越往后看，翻页速度越慢。
经纪人注意到了，他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喜气，又被按下去。
坏了，孟余开始认真看了。
一般艺人看资源，先看班底番位，戏份人设。
孟余不一样，他真的会看故事，这有时候是优点，有时候也要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明川不催，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很有耐心。孟余看到第六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看到第九集他停住。
经纪人忍不住凑过去看，这一段写的是一场大型商业事故，科技集团参与的城市更新项目出现严重质量问题，导致一栋安置楼坍塌。
死了人也伤了很多人。
但剧本的写法很奇怪，前面用了很多篇幅写集团负责人如何背负时代压力，如何为了技术升级赌上一切，如何被外界误解。
受害者家属出现时，多半在哭闹、围堵、喊赔钱，镜头重点却落在企业家深夜站在废墟前，满脸疲惫地说：“这个时代，总要有人承担骂名。”
经纪人看着那行字，也觉得有点不对，但他没说，赵明川先开口：“这个项目的格局很大。”
孟余抬头，“格局？”
“它不是简单写谁对谁错。”赵明川说，“它写的是时代转型里的代价。”
孟余翻了一页，这一页里陆临川查到了真正的问题。项目资料被篡改，审查流程被绕开，安全隐患早就有人发现过，但集团高层为了上市和政策窗口期，压了下来。
这个情节本来应该是爆点，可剧本没有让陆临川公开真相，他沉默了还把资料藏了起来。
经纪人看得头皮一紧，这就有点怪了，孟余指着那一页问：“这个人物最后为什么沉默？”
赵明川放下茶杯，“他不是沉默。”
孟余看他，赵明川说：“是成熟。”
经纪人眼皮一跳，这话听起来就很危险。
赵明川继续说：“陆临川前期相信数据，相信真相，相信制度流程。但走到最后，他发现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项目背后牵涉太多就业、城市发展、技术转型，还有更多普通人的未来。”
他说得很慢很温和，像一个老师在劝学生不要钻牛角尖。
“所以他不是不说，是明白说出来未必能解决问题，反而会造成更大的社会震荡。”
孟余低头，又往后翻，最后几集里，陆临川成了唯一知道完整真相的人。
他知道企业家不是被误解是确实压过事故报告，他知道事故不是“时代代价”，是有人为了利益放弃安全底线。
他也知道受害者家属不是“不懂大局”，他们只是死了亲人，想要一个交代。
可最后，陆临川把资料交给了主角团之外的某个老领导，那人说：“有些真相，不适合现在被看见。”
陆临川沉默很久，最后说：“我明白。”
然后资料被销毁，陆临川转身离开，在下一场救援事故里牺牲。
剧本把这一段写得很悲壮，音乐提示都写进去了。
【低沉弦乐起。陆临川背影孤独而坚定，他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的选择。】
孟余看完，合上剧本，办公室里很安静。
经纪人不敢说话，他刚才还觉得这个资源好，现在也觉得好。
班底好，角色好，戏份好，就是故事里有股味，像一块擦过地的毛巾，又被喷了香水。
香是香，但脏也是真脏。
孟余问：“所以他知道真相。”
赵明川点头，“知道。”
“他知道受害者不是无理取闹。”
“当然。”
“他知道事故本来可以避免。”
赵明川微微停顿，“剧本里是这么设计的。”
“他也知道资料销毁后，真正该负责的人不会付出代价。”赵明川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孟余，这是戏。”
孟余点头，“我知道。”
赵明川语气仍旧温和，“你不要把每个角色都当成现实审判。”
经纪人听得脑门冒汗，这句话太熟悉，前段时间他们说柳疏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说。不要上纲上线，不要太较真，不要把角色当现实。可奇怪的是，需要把角色拿去卖惨的时候，他们又特别希望观众当真。
需要观众共情的时候，角色就是真情实感，需要演员质疑的时候，角色又只是戏，很灵活，比橡皮筋还灵活。
赵明川说：“观众不会在意那么细。”
孟余没有立刻说话，赵明川把剧本往前推了推。
“他们会看到什么？看到陆临川出身复杂，前期冷，后期反转，有牺牲，有高光，有情绪。他是很容易出圈的角色。”
经纪人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确实，这话是真的。以现在的市场环境，这种角色太容易吸粉。
冷脸审查官背负秘密，最后牺牲，剪出来就是一堆爆款视频。只要不细想剧情，哪里都好。更不要说孟余的外貌完全可以给这个角色增加非常大的魅力。
可问题就在“不细想”。
孟余问：“如果一个角色最后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说，那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赵明川脸色微沉，经纪人屏住呼吸，来了又来了。
他就知道，孟余这张嘴，平时很少说废话。可一旦问问题，基本都是往别人肺管子上问。
赵明川没有立刻发火，他的修养很好或者说，他现在还不想发火。
他看着孟余，语气依旧温和，“因为这就是人物成长。”
孟余：“从说真话成长到销毁证据？”
赵明川：“是从天真成长到懂得大局。”
孟余：“谁的大局？人民群众的大局？还是高官厚禄的大局？这个角色到底是站在哪里？我看不懂这个角色在剧集之外的定位。”
赵明川停住，经纪人心里倒吸一口冷气，好问题但能不能别问得这么直。
赵明川看了孟余几秒，忽然笑了，“你看，你又来了。”
孟余没说话，赵明川靠回椅背，“孟余，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容易把自己放进角色，也太容易把一个简单的角色钉上高级的意义，就是个消遣的角色，这样想也不是不可呢？”
经纪人心想，演员不把自己放进角色里，难道把合同放进去吗？
当然，他不敢说，他还想活，房贷压的他不敢说实话。
赵明川说：“演员首先要有机会，才有资格谈表达。没有机会，你再坚持，也没人听。”
这句话很现实，现实得让经纪人都没法反驳，他看向孟余，孟余也没有反驳。赵明川继续说：“《唤神》给了你一个很好的上升口。柳疏热度起来了，平台看到了你的潜力。现在正是往上走的时候。”
他手指点了点剧本，“这个项目，就是台阶。”
经纪人看着那个剧本，说不心动是假的。他跟了孟余这么久，当然知道孟余缺什么。
缺稳定大制作，缺平台级项目，缺一个能让业内重新估价的角色。
《唤神》是古装群像。
柳疏再出彩，也不一定能直接把孟余推到更大的盘子里。
可这个男二不一样。
现实题材，平台项目，班底强，如果真能谈下来，孟余后面的路会好走很多。平台的很多项目都会被第一顺位给他看，他不要的才会流入下一轮的艺人手里。
但赵明川下一句话，让经纪人的心又沉了下去，“当然，这种项目也要看艺人配合度。”
果然绳子来了，赵明川把旁边那份补充协议拿出来，动作不快甚至很自然，像只是顺手。
经纪人却觉得那叠纸比剧本还厚，赵明川说：“公司可以去谈这个男二。”
他看着孟余，“前提是你要让公司相信，你是可控的。”
可控。
这两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变了。
桌面上又是之前的协议，孟余看着那份协议，经纪人也看着，那就是之前那份延长合约。
关于收益调整，账号共管，个人内容审核，录音、文字、图片等衍生内容商业开发优先权。
一条不少还非常体面，体面得像一副擦得很亮的手铐。
赵明川说：“你不用今天签。”
经纪人刚松一口气，赵明川又说：“但项目不会一直等。”
气又堵回来了，孟余把剧本拿起来，“我带回去看完。”
赵明川点头，“可以。”
他说得很好说话，“我希望你认真考虑。”
孟余起身经纪人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快走到门口时，赵明川忽然开口，“孟余。”
孟余回头。赵明川看着他，声音不高，“别总想着当那个说真话的人。”
经纪人后背一凉，赵明川笑了笑，“很多时候，活得久一点，走得远一点，才能帮到更多人。融入其中才有资格找到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