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疯犬多_白毛浮绿【完结+番外】(3)

  谁承想沈家虽算得书香传家,公婆却去得早,门庭已然冷落。

  夫君模样生得顶好,人也温润,原本今年便要下场去考举人的,可一场看着寻常的风寒,竟就将他拖垮了。

  药石罔效,不过月余,人便去了。

  留下她,和这个才两个月大,连爹爹面容都记不住的女儿。

  姜窈慢慢放下手里空了的粗陶碗。

  嫁给沈明轩,她是不悔的。虽说是父母之命,谈不上多少喜欢,但他待她,确实温柔体贴。

  他会耐心教她认字,会在她挑灯做针线时悄悄为她披件衣裳,会在阿囡出生后,抱着她们笑得像个孩子。

  成婚三年,也算过了段美满日子。

  只是这缘分,实在太浅太薄,像这透过破窗棂照进来的月光一样,想留也留不住。

  姜窈知道沈砚还跪在门外。

  可她能怎么办?

  她也不过才二十岁,刚出月子,身子还虚着。怀里这个娃娃,离了奶一天都活不成。

  家里统共就那点米,多一张嘴,她们母女或许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手里捏着的那条洗得发硬的薄毯,在窗边站了许久,指尖都快掐进布里,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

  心软,就是死路一条,她只能把心肠煨得硬一点,再硬一点。

  不会有事的,那孩子也不是傻的,见她铁了心不开门,总会自行离去,找条活路。

  姜窈这样想着,吹灭油灯,摸黑上了炕。阿囡在她身边睡得正熟,小小一团,依偎着她,温热柔软。

  她将女儿搂进怀里,闭上眼,努力将那院角单薄的身影挤出脑海。

  睡吧,明天还得去河边洗衣裳,换几个铜板。

  ……

  “砰砰”的砸门声把她吵醒了。

  “谁啊?”

  “阿窈是我,你王家嫂子!”

  门外传来熟悉的女声,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姜窈心里一沉,急忙披了件外衣,趿拉着鞋,将门拉开一道缝。

  凛冽的寒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刺得她裸露的脖颈和脸颊生疼。

  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了脚踝。隔壁的王嫂子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站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神色惊惶。

  “王嫂子,这大半夜的,怎么了?”姜窈预感不妙,声音都有些发紧。

  “阿窈,今儿白天,是不是有个半大孩子来过你家?”王嫂子急急问道,见她点头,立刻急的跺脚。

  “坏了坏了!今儿我值夜,见一个半大黑影从你家这边过去,我瞧着像是你那个族弟,就问他去哪,他也不应,只哑着嗓子问我……问我河在哪儿!”

  王嫂子拍着胸口,后怕不已:“我给他指了路,回头越想越不对,这夜黑风高的,去河边做甚?我心里打了个突,赶忙来找你……”

  今晨沈家族人闹的那一出,她就在隔壁,听得真真儿的,知道那孩子是个没人要的。

  一个半大孩子,刚死了依靠,又被这么推来搡去,这冰天雪地地跑河边去……

  王嫂子脸色发白,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声音都抖了:“阿窈,他、他不会是想不开吧……”

  话音未落,她只觉眼前一花,姜窈已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踉踉跄跄地朝着小河的方向冲去,单薄的背影在漫天风雪里几乎要被吞没。

  “阿窈!你等等!你一个人去不顶事啊!”王嫂子急得跺脚,冲着姜窈的背影喊,可那身影转眼就融进了雪幕里。

  “哎呀!这可真是!”王嫂子猛地一转身,也顾不上雪深路滑,提着灯笼就往自家方向跑,边跑边喊:

  “当家的!当家的!快起来!出事了!快去河边!姜窈家那孩子怕是跳河了!”

  姜窈沿着那串歪歪扭扭,几乎被新雪掩埋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冰冷的雪灌进她单薄的布鞋,很快湿透,寒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好端端的,寻什么死?

  她可以硬起心肠把他关在门外,可做不到见死不救。

  脚印到了河边,戛然而止。

  姜窈猛地停住脚步,目光焦急地扫过河面。岸边积雪凌乱,有一小片被踩踏得格外泥泞。

  然后,她的视线凝固了。

  就在离岸不到一丈远的河心,冰面上破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窟窿。

  一片灰扑扑的打满补丁的布料,正随着里面的水波,一下又一下,无力地漂荡着。

  作者有话说:

  男主已死,有事烧纸。

  开玩笑开玩笑~

  第2章

  王家嫂子男人脚程快,喊了邻近几家汉子,众人合力,总算将沈砚从那个冰窟窿里拖了上来。

  好在少年入水不多,被有经验的王屠户按压一番,呕出些,胸口便有了微弱的起伏。

  王家婶子在门口双手合十念了句佛,拉着姜窈的手宽慰了几句,见她魂不守舍,知不是多话的时候,便叹了口气,带着自家男人和邻里离开了。

  木门合拢,最后一点人声和风雪声被隔绝在外。

  姜窈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定了定神,才挪动几乎冻僵的腿脚,走到桌边,点燃了那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黑暗,照亮了床上蜷缩的人。

  他的嘴唇是骇人的青紫,湿透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姜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避讳,伸手去解他身上那件薄薄一片的衬衣。

  衣服被冰水浸透,像冻透了的铁板,姜窈费力解了半天才弄开。

  少年瘦骨嶙峋,肋骨根根支着,似乎随时都可能戳破那层薄皮,皮肤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泛黄,此刻被冰水泡过,更是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上面布满淤伤和冻疮。

  “娘……别走……”

  “冷……好冷……”

  “我少吃些……别打我了……”

  少年紧闭着双眼,痛苦呓语。

  姜窈指尖顿了顿,才拧了条热布巾,给他擦脸和身子。

  她动作很轻,尽量避开伤口,又扯过炕上一床厚棉被,将他严严实实裹住了,才去灶膛生火煮粥。

  等粥好的功夫,她瘫坐在灶膛前,看着堂屋里那一团裹在棉被里的人形,忽然觉得荒谬。

  她连自己和孩子都快养不活了,居然又捡回来一个。

  等人醒了吧。

  人醒了便送回族长那里。

  她实在无力养他。

  粥凉到不烫手,姜窈舀了一碗,扶起沈砚,掰开他的嘴,一点点往里喂。

  粥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姜窈捏住他两颊,开始灌,这回,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不少。小半碗热粥下了肚,沈砚唇上终于有了丝血色。

  “嫂嫂……”

  “别……别丢下我……”

  他又梦呓了,姜窈看到少年眼角涌出大颗的眼泪,混着脸上未干的水渍,滚进乱发里。

  “傻不傻,”姜窈低声,“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非要走那条路。”

  油灯照着沈砚苍白的脸,明明已经十五岁,却瘦弱的像只有十二三岁。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抬起袖子,给他拭掉了脸上的泪和水。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轻轻走回了里屋,关上了门。

  ……………………

  堂屋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黑暗中,本该沉睡的沈砚,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犹如枯井,在灶火摇曳的光线里,清晰冷静,没有丝毫暖意。

  他赌赢了。

  白天灵堂前,姜窈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这世道,自保已是艰难,谁还会有闲心管别人死活?

  换做是他,大概也会这么选。

  可他无路可走了。

  离开这里,他熬不过这个冬天,回沈守业家?呵,不过是死得更快罢了。

  姜窈是他必须抓住的浮木。

  他要留下来。

  不惜任何代价。

  沈砚偷偷观察过,那女人虽然拒绝,可看向他时,眼神深处仍有一闪而过的不忍。

  他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隔壁王婶子恰巧摇着灯笼走近,沈砚故意问她河边在哪,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着河边走去。

  寒风凛冽,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冷和饥饿而产生的颤抖,被他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冰面被他踩了个不大的窟窿,河水在里面翻涌出黑色的波浪,他捏着鼻子,毅然决然的跳了下去。

  其实他擅凫水。

  否则早在家乡涨洪时便丧了命。

  沈砚早就计划好了,如果姜窈不来,或者不救,他会在闭气到极限的前一秒,利用那块他早就看好的水底踏石,自行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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