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疯犬多_白毛浮绿【完结+番外】(37)

  “我只求你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不理我……”

  可无论他如何求,姜窈都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一般,无悲无喜,任由摆布。

  沈砚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她了。

  不是今日,便是明日。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剜进他的胸膛里,搅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张了张嘴,喉中涌上一股腥甜,竟是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溅在床沿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水打在檐角的铁马上,叮叮当当,像极轻极细碎的呜咽。

  沈砚将粥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起身走了出去。

  客栈的老板娘是个老妪,姓陈,她早年丧夫,靠替过路客商洗衣烧水糊口,嘴碎心软。

  沈砚双膝跪地,连磕数个响头,抬起头来时,额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眉骨,淌过他苍白的脸颊,一滴一滴坠在襟前。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透着近乎脆弱的恳求。

  陈妪知他求什么,心下不忍,叹口气,端着一碟枣糕,终是推开了姜窈的房门。

  陈妪将那碟枣糕往桌上一搁,坐到床沿上,对着姜窈的背影,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方才楼下走过一队行商,说是在下游三十里外一个叫桑落渡的地方,撞见一对打渔的老夫妇。”

  “那老夫妇怀里抱着个奶娃娃,四处打听,问码头上可有谁认得那娃娃的爹娘,说这孩子是顺水飘过来的。”

  “女娃娃,七八个月大。我记得姜娘子的女儿是在江中心落了水,也是这般大年纪,你说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

  说到此处,陈妪故意顿了顿,拿眼去觑床上的人,蜷着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那行商还说,那娃娃裹的襁褓是淡青色的绸布,上头绣着一些纹样,可惜被水泡裂了看不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又偷偷去瞟,姜窈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

  那张瘦得只剩巴掌大的脸,灰了好些时日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瞳仁里燃起一丝极微弱的火光。

  “婆婆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老身这把年纪,还诓你不成?”陈妪拍着大腿说,“那行商就在楼下!”

  “我与你家小官人也说了,他此刻定是下楼寻那行商打听仔细去了。”

  姜娘子没有再问,她掀开被褥,便要下榻,那双脚明明踩在地上,却像踩在棉花堆里,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陈妪将她按回床沿上,“娘子,娘子!我知你心急,可你自个儿掂量掂量,你这副身子骨,如今可能走出这客栈的大门?”

  “那桑落渡可不近,你拖着病躯上路,怕是还没走到半道,人就已经死在路上了!”

  是了,阿婆说得对。

  她若死了,谁去桑落渡带回囡囡?那么急的水,姜窈知道没多少希望,可只要没见到尸体,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不能放弃寻找!

  姜窈不再挣扎,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早已凉透的枣糕上,沉默了许久,她伸出手,焦急的往嘴里塞。

  那枣糕是昨日蒸的,搁到这会儿,早已硬得硌牙,她咬下一口,干涩的碎屑簌簌落在衣襟上,她也浑然不觉,只快速吞咽,一口接一口。

  等咽下最后一口糕,又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鱼汤。

  那汤又腥又凉,有细碎的刺卡在喉咙里,她咳了两声,呛出些泪花,抬手胡乱一抹,又继续往下灌。

  陈妪在一旁瞧着,只觉鼻头一阵阵发酸,不敢再多待,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外廊檐下,沈砚正站在那里。

  陈妪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官人,你家夫人肯吃东西了。不过……”

  她叹了口气,“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为救一条性命扯一个谎,纵然入了轮回地狱,阎王爷怕也是不会怪罪我。”

  “可这谎话终究做不得真,你夫人眼下有了生机,可她迟早有一日要晓得真相的,到那时候,你可怎么是好?”

  沈砚偏着头,望向廊檐外那片阴沉沉的天。

  他的侧脸在晦暗天光里显得格外冷硬,双眼燃着偏执的光,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关里逼出来的。

  “她信一日,我便寻一日,她信十年,我便寻十年。”

  只要嫂嫂能活着,骗她一辈子又如何?

  少年的指节抵在冰凉的窗棂上,那样用力,像是要生生钉进木纹里去。

  陈妪摇摇头,叹息一声,走远了。

  沈砚素来心细,重要的银票和物件都缝在衣服里,所以落在船上的都只有些旧衣而已,倒不算损失惨重。

  又过了两日,姜窈面上终于有了些血色,撑着床沿站起来,虽还有些打晃,到底是能下地行走了。

  沈砚去镇上雇了辆骡车,两人一路往桑落渡的方向去。

  到渡口时已是日头偏西,渡口不大,沿着河滩散落着十几户人家,多是打渔为生的船户。

  沈砚撒了弥天大谎,本是心下惴惴,谁知一问之下,前几日当真有人在渡口捞上来个孩子。

  孩子年岁特征和囡囡都对应的上,只是那户人家已于两日前北上逃难去了。

  于是他们调转车头,沿路往北,朝京城的方向追去。

  便因在桑落渡一来一回耽搁的时间,等他们终于赶到卫城时,因为流民太多,城门已经关了。

  眼前的景象比起前几个关卡,惨烈了不知多少倍。

  成千上万的流民拖家带口,将城门外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哀哭声、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

  城墙上头,守城的兵丁面无表情地立着,时不时往下喊一声,让他们散了,说已闭城,只许出不许进。

  沈砚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沉默了片刻,只能调转车头,绕远往西斜关而去。

  自开春以来西斜关便滴雨未落,田里的禾苗枯得能一把火烧尽,河床裸露着龟裂的泥壳。

  两人越往西走,灾情便越发触目惊心,道旁随处可见倒毙的饥民,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趴在路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起初他们还能用那几吊铜钱在沿途村子里换些糙米杂粮。

  到后来连村子里也没了存粮,有钱也买不到吃食,螺子成了拖累,沈砚便杀了骡子充饥。

  再后来,连野菜与树皮都没有了。

  这一日黄昏,他们经过一处山坳,远远便瞧见道旁歪着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房前架着一口大锅,锅底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翻腾着乳白色的汤花。

  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蹲在锅边埋头大嚼,啃得满嘴是油。

  沈砚的目光在那口锅上停了一息,他看见一个汉子从锅里捞起一截白生生的骨头。

  从前流亡路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没有再看,转身将姜窈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可姜窈还是瞧见了。

  胃里翻江倒海地搅着,酸水直往喉咙口涌,她却死死咬着牙,忍住了。

  纵然沈砚不说她也知道。

  他们吃的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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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又是两日过去, 食物已经见了底,屋漏偏逢连夜雨,姜窈在这当口发起了高烧, 身子软得如棉絮, 整个人往他身上栽。

  沈砚当机立断,背着她,沿着荒草丛生的山径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天黑前寻了处荒僻的猎户棚子。

  沈砚将干草拢了拢,铺上自己的外袍, 把她轻轻放置在上面。

  姜窈烧得迷迷糊糊,梦魇缠身。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中,隐约感觉到有人将她扶了起来。

  冰冷宽厚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温热湿润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唇。

  她已经几日未进水,太渴了。

  本能的反应比意识更快。

  张开嘴, 液体便顺着唇缝流入, 带着浓烈的腥甜味道, 黏稠而滚烫。

  姜窈呛咳起来,偏过头,尚未来得及吞咽的从唇角溢出, 顺着她的下颌淌到衣襟上,暗沉沉地洇了一小片。

  模糊的视线里,沈砚跪在一侧,左手握着那柄骨刀,右腕上是一道崭新的伤口。

  方才她吃的是……

  姜窈大怔,胃里剧烈抽搐,弯下腰, 拼命干呕,可肚里早空了,什么也吐不出来。

  “嫂嫂,你好些了吗?”沈砚声音沙哑而低沉,他说完又是一刀,毫不留情的割在手臂上,贴上姜窈的唇,“再用些吧。”

  姜窈拼命摇头,往干草堆里缩去,后背抵上冰凉的石墙,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淌。

  “阿砚,你这又是何苦,你这样会死的……”

  “嫂嫂若是死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瓣,将上头的血渍蹭掉。

  眼底的温柔与癫狂交织,成了一种令人心惊的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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