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疯犬多_白毛浮绿【完结+番外】(7)

  第5章

  一转眼,便是半月过去,沈砚最终还是被留了下来。

  除了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怜悯,姜窈更多的,是出于私心。

  陈三娘碰了硬钉子,以她的性子,怕是不会再上门,托她寄卖绣帕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

  虽说家里还有点积蓄,可没有进项,坐吃山空决计不可长久。

  她必须出去,为自己和阿囡谋一条新的活路。

  镇上铺子也许会收些散碎绣活,她可以去那碰碰运气。

  再或者,寻个面生些的货郎,许以稍高的抽成,试试能否说动对方代为售卖。

  可无论哪条路,都少不得要她抛头露面,与人周旋。

  阿囡太小,她舍不得让她去受那份颠簸和寒气。

  这世道对女人本就苛刻。一个寡妇,哪怕只是为了谋生糊口出门经营,落在旁人眼里,也少不了要嚼几句不守本分。

  她独身一人尚且能忍,可若是再多个奶娃娃,那些打量与窥探,只会更多更杂,更肆无忌惮。

  甚至还会招致危险。

  她不能不为囡囡考虑。

  思来想去,竟只剩下将阿囡托付给沈砚,这一条路走。

  姜窈仍不放心。

  沈砚虽是明轩的族弟,可从未见过,更别说相处。他脾性如何?是否真的可靠?姜窈全不知晓。

  这种情况下,如何将嗷嗷待哺的婴孩,连同整个家都托付给他?

  于是这半月,姜窈并未急着出门,表面上,日子如常过着,但私底下,却在暗暗观察。

  每日清晨,无论姜窈何时起,堂屋的床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院子积雪利落的堆在墙角,水缸永远是满的。

  灶膛上,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甚至连她和囡囡头晚换下,还未来得及浆洗的衣物,都已晾在屋檐下通风的竹竿上,迎着晨风微微飘动。

  起初,姜窈是惊讶的,甚至有些无措。她留下他,原是存了等价交换的心思。

  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力气活,她给他一个屋檐遮风挡雨,两不相欠。

  可沈砚做得太多了。

  多到让姜窈觉得,自己给的那点粗茶淡饭和这处破旧的容身之所,根本抵不上。

  家里的活计,姜窈渐渐插不上手,这让她在骤然轻松之余,更生出一种沉甸甸的不安。

  沈砚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啊。

  看着他一声不吭地抡着笨重的斧头劈砍,或是用冻疮的双手浸在冰水里时,姜窈心里难免泛起心疼。

  她曾寻了机会,示意他不必如此,沈砚总是沉默的点头,可转头依旧包揽所有事情。

  日复一日,沈砚的可靠,一点点填满了姜窈的心安。

  这一晚,大雪纷纷扬扬,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在单薄的窗户纸上。

  “阿砚,你进来一下。”姜窈唤她。

  这是沈砚到这里后,第一次被允许踏进卧房。

  他脚步放得很轻,先是在门上叩了两下,得到允许后,才迈步进去。

  扑面的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甜香气,与外间堂屋的阴冷截然不同。

  靠墙的泥炕下,炭盆烧得正旺,暗红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屋舍。

  一只旧木柜,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针线笸箩和一只粗瓷碗。

  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温馨整洁。

  炕上,阿囡睡的正香,姜窈坐在炕沿边,就着油灯做绣活。

  她穿一身半旧的玉色夹袄,乌发松松挽着,木簪斜插。暖黄的光晕拢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的阴影随着穿针的动作轻颤。

  沈砚心中泛起从未经历过短暂安稳。

  “愣着做什么,进来呀。”姜窈一抬眼,就见他像个门神一般,杵在门框上,不由好笑。

  从筐里拿皮尺的功夫,沈砚已经走进来,姜窈捏着皮尺一端,走近,想从他臂下绕过,量一下腰围。

  皮尺崩紧后,发出“啪”一声响。

  就在这声响炸开的刹那,沈砚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一大步。

  后背重重撞在堂屋门板上,应激一样,抬起胳膊死死护住了头脸。

  背后门轴震的吱呀,灰尘簌落。

  姜窈完全僵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对方脸色惨白,眼里是来不及掩饰的恐惧和从未见过的骇人戾气。

  沈砚在看清那是皮尺,而非鞭子的一瞬间,巨大的难堪如冰水混合着滚油,兜头浇下。

  她看到了。

  她一定全看见了。

  看见他这副犹如被驯熟的狗,看见鞭子就哆嗦的贱骨头样。

  他这两个月的小心翼翼,沉默的讨好,所有的乖巧懂事,都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干净净。

  她会怎么想他?

  一只肮脏的阴沟老鼠,一个惯会伪装的阴险小人?

  她还会怜悯他吗,还是和其他人一样,用嫌恶的眼睛看着他。

  沈砚垂眼,头几乎折进胸口,眸中却泛起冰冷刺骨的寒意。

  可当他抬起眼时,却怔住了。

  他撞见的,是她眼中迅速漫上来的关切,甚至是……疼惜?

  那目光像滚烫的油,猝不及防浇在他冻僵的心口,“嗤啦”一声。

  他所有预备好的麻木,所有竖起的尖刺,都在这道目光下蒸腾消融。

  她……心疼他?

  沈砚不解,更觉得荒谬。

  可那目光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鼻腔猛地一酸,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凶狠地冲撞着喉头,他僵在原地。

  下一秒,冰冷的手掌,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握住。

  那温暖像冬日暖阳一般,沈砚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一次,贪心的没有抽回。

  “从未听过你说以前,你以前经常挨打吗?”姜窈犹豫了一下道。

  屋里静了一瞬。

  灶膛里的光影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跃动,过了一会,沈砚喉咙很慢地滚了一下:

  “……我娘,是改嫁的。”

  “后来娘与继父又有了新的孩子,我一直跟着继父生活。”

  他顿了一下。

  “可继父……并不喜欢我。”

  短短几句话,却道尽了沈砚悲惨的前半生,姜窈只觉得心口揪紧。

  从前,明轩似乎提过一嘴,说这位族弟原是跟着母亲改嫁后才改的姓,本名并非沈砚。

  只是那时,她未料到日后变故横生,夫君亡故,这位族弟会来投奔,故而没有入心。

  姜窈不想揭他伤疤,没有再往下问。

  “没事了。”她捏了捏他的掌心,轻声安慰,“都过去了,以后有嫂嫂在,再没人能欺辱你。”

  沈砚愣了一下,心底那只警惕惊惶,永远对人亮起利爪的小兽,竟奇异的被这句话安抚了。

  姜窈继续为他量身。

  怕皮尺又惊着他,她便用手丈量,也因此格外仔细。

  她的指尖隔着单薄的旧衣,并不真的落下去,只偶尔为求准确,指腹会极短暂地擦过他清瘦的腕骨。

  明明她为他擦身时,触碰更直接,可此刻隔着衣料和丈量的距离,沈砚却觉得浑身每一寸都变得敏感。

  再微小的碰触,都在脑海里无限放大,激起皮肤一层又一层的战栗。量到腰身时,姜窈很自然的侧过头,双手虚虚环住他。

  比她的呼吸更快笼罩过来的,是皂角的清冽和肌肤的热度。

  它们几乎无孔不入。

  她看不见他的脸。

  于是,沈砚终于可以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正大光明地看她。

  一截雪白的后颈,乌发柔软地贴在细腻的皮肤上,然后是她的侧脸,柔和又专注。

  从未有人对他这样。

  从未有人对他这样好过。

  沈砚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失序的擂鼓声。如果这份温暖,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就好了。

  他甚至渴望,这份暖意独属于他一个。

  这个荒谬到连自己都骇然的念头,不断疯长。

  可姜窈很快离去,温暖也随之抽离,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坐进光里,拿起针线。

  银针穿梭的细响里,方才那虚妄的眷恋,和心底的空落,被沈砚一并摁死在最阴暗的心底。

  他没有理由再待下去,只能带门退出去,门合拢的轻响,像一道分界线。

  堂屋里,只有穿堂而过刀子似的寒风,和地铺旁将熄未熄,几乎散不出热度的炭盆余烬。

  沈砚睡在冷冰冰的床上,单薄的旧衣被寒意浸透。明明之前许多个夜晚,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他甚至睡过比现在冷上百倍的阴潮地窖,那时也并未觉得难捱。

  仅仅是在那令人心安的暖意里停留了一小会,再回到熟悉的寒冷时,竟觉得难以忍受。

  沈砚抱膝,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留住体内最后一点稀薄热气。

  里屋忽然传来极轻极柔的哼唱。

  调子断断续续,带着抚平一切的力量。

  是姜窈在哄阿囡睡觉。

  沈砚的耳力极好,那歌声便一字不落,清晰地钻进他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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