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疯犬多_白毛浮绿【完结+番外】(9)

  特意做给他的。

  这个认知让沈砚冷硬的心泛起一丝酸软。从小到大,他从未有过一双完全合脚的鞋。都是捡别人穿剩的,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光着脚。

  所以他的脚下,全是难看的旧疤和老茧。

  衣服也出奇的合身,沈砚注意到,在袖口领角这些不易被看到的地方,姜窈还细心绣了兰草作装饰。

  铜镜里照出焕然一新的自己,一种陌生到近乎轻盈的感觉,从包裹的四肢升起。

  沈砚忍不住抬手,极轻地抚平衣襟上那一点点,因为动作而产生的褶皱,又弯腰,仔细将裤腿拉直。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珍而重之的小心。

  院门“吱呀”一声,然后是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沈砚一怔,几步跨到门边,掀开门帘,朝外冲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积雪未化的长道上,那抹身影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沈砚站在檐下呼啸的寒风里,一动不动。

  他想说“嫂嫂,真合身”,他想说“谢谢嫂嫂”,“还有鞋很暖和”,他想说很多,很多很多。

  可那些话最终都哽在喉咙,随着那个红点的缩小,一点点沉下去,变成心底一片空落落的怅然。

  “呜哇——”

  里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沈砚抱起小脸憋的通红的阿囡,一眼便看出她是返奶了。

  沈砚虽未刻意学过,但这些日子在姜窈身边,也看了个大概,再加上早年照顾弟弟时的经验,他动作娴熟的在小娃娃的脊背上轻拍。

  很快,一点乳白色的奶液伴随着奶嗝,从囡囡嘴角溢出。

  沈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起袖口去擦,然而,在看到那崭新干净的靛蓝袖口时,动作又猛地顿住。

  他飞快收回了手,转而用自己的指尖轻轻抹去,毫不在意地蹭在手背上。

  阿囡舒服了些,抽噎声渐止,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影,小嘴无意识地嚅动了两下。

  沈砚没有立刻将她放回炕上,就这么半跪在炕沿边,手臂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臂弯里睡熟的婴孩。

  阿囡和姜窈一样,生的极白,眼睛也像,大而圆,黑白分明,睫毛长如羽扇,其他地方却不怎么像。

  应该是随她父亲吧。

  沈砚没见过那位早亡的族兄,只在继父嘴里听过只言片语。

  说沈明轩天生神童,七岁便能诗,更是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风度翩翩,貌比潘安。

  从前,继父也说过他生了一副招祸的皮相,只是不知他与那位族兄相比。

  究竟谁更好看。

  作者有话说:

  沈砚:嫂嫂,我与兄长孰美?

  第7章

  姜窈挎着篮子从最后一家绣坊出来时,日头已西斜,篮子里,那些熬夜赶出的帕子原封未动。

  镇上的绣庄布铺,她今日几乎走了一遍。见过的掌柜无一不惊叹针脚绣样,可一听说她是个寡妇,立刻避之不及,生怕招惹是非。

  姜窈心口发闷,不过倒还不算灰心,世道艰难,她本也没指望一蹴而就。明日,后日,或者去县城瞧瞧,多跑几趟,总有转机。

  拐出镇子,寒风卷着尘土扑来,前方传来一阵尖利的吵嚷,夹杂着老人无助的呜咽声。

  姜窈蹙眉望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架着牛车扬长而去,一老妇跌坐在地,徒劳地摸索散落的包袱。

  姜窈忙蹲下身搀扶老人,又将地上掉落干饼一一捡起,拂尽灰尘:“婆婆,您没事吧,可摔着了?”

  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个劲道:“多谢,多谢娘子。”

  老妇是来镇上寻亲戚的,原雇了趟牛车,说好来回十文,可那杀才欺她是个瞎眼婆子,竟坐地起价,两人生了口角,就出现了姜窈看见的那一幕。

  姜窈心中恻然,柔声安抚,一路慢行交谈后才知婆婆姓孙,儿子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听说姜窈是去镇上卖绣活,孙婆婆沿着握紧她的手一路摸索,指尖碰上姜窈的脸,笑道:

  “娘子心善,今日救了我,老妇无以为报,我儿常在各村走动,也帮人捎带些针头线脑,你若愿意,等他回来,我让他瞧瞧你的帕子?”

  这无疑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姜窈压下心头微澜,温顺应下。

  孙婆婆的家就在隔壁村,等了许久货郎都未归,见天色不早,姜窈正欲辞行,院门“吱呀”一响。

  “娘,我回来了,今日路上还顺当否?”

  一个青年低头走进院里,肩搭褡裢,风尘仆仆。他似是渴极了,径自走到院角水缸边,舀了满瓢凉水,仰头便灌。冰冷井水激得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是爽极。

  喝完水,他抹了把嘴,见母亲未应,转身就要进屋,一双素手却先于他撩帘。

  院里未点灯,只有邻家窗户透出的一抹昏黄斜斜映过来。那女子立在朦朦光影里,身姿纤侬合度,素衣布裙却掩不住天然的清致。

  孙勇怔住了,以为是见了观音,一时竟不知该拜还是该退。

  “阿勇回来了,”这时,孙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你快进来,谢过这位姜娘子,今日可多亏她送我回来!”

  孙婆婆将事情缘由一一说完,孙勇才蓦然回神,脸上腾地热了,一向走街串巷的巧嘴此刻也哑了火,手忙脚乱的伸手,又觉不妥,改成笨拙抱拳:

  “多、多谢姜娘子大恩了……”

  得知姜窈想托卖绣帕,男人立刻道:“姜娘子只要不嫌弃,我自然乐意的很。只是我走村串户的,帕子金贵,怕磕了碰了,卖不上价,委屈了娘子的手艺……”

  “无妨的,”姜窈忙说,“您肯帮忙,已是感激不尽。镇上货郎都抽成三成利钱,您看……”

  “这哪使得!”孙勇连连摆手。

  铁塔似的黝黑汉子,此刻脸红的如烧熟的虾,好在夜色浓厚看不出来。

  “什么抽成不抽成的,就是顺手的事儿。姜娘子救我娘,我正愁不知该谢您。”

  顿了顿,又怕姜窈觉得他推脱太过,不肯把帕子交给他,忙补充道:

  “这样,就按平常帮乡亲们捎带小物件的例,一张帕子,不论花样大小,我收娘子一分利,您看可行?”

  一成?这比市价低太多,姜窈过意不去:“这怎么行?您风里来雨里去,耗费脚力……”

  “行的,行的!”孙勇见她推拒,反而急了,抬头飞快瞥了她一眼,又不好意思的移开。

  “就这么定吧,姜娘子每月若有绣好的,搁在我娘这儿,或者指个地儿,我定时去取!”

  买卖就此敲定,姜窈再三回绝了孙勇要送自己的请求,兀自雇了趟牛车回村。

  此刻天已黑透,姜窈安静地坐在颠簸的车板上,思绪纷乱。

  方才交谈中,她刻意避开了家事,孙家人若是知道她是个寡妇,还会这般爽快应承,给出这样公道的价钱吗?

  姜窈不敢深想,但心头也因为刻意的隐瞒生出一丝愧意。

  牛车晃晃悠悠,终于在村口停住,此时,天色已如泼墨,远处田埂、山脉淹没在浓稠黑暗中,犹如幢幢鬼影。

  姜窈心里有些发毛,就在这时,她看见前方老槐树下,立着一个提灯笼的人。

  他的身形融在黑暗与摇曳的光晕之间,只剩下一个沉默挺直的轮廓。

  姜窈的心口,毫无征兆地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鼻子猛然一酸,脚步下意识加快。

  是他吗,是他回来了吗?

  从前无论她多晚归,那个总在门口留一盏灯,披着外衣含笑等她的人?

  这念头如此热切,以至于在昏暗光线与剧烈心跳的双重掩护下,她几乎要相信了。

  姜窈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半跑着朝着那个人影冲去的。

  “嫂嫂,你回来了。”不远处,少年沉沉的声音传来。

  姜窈猛地住步。

  不是他。

  犹如云端踏空,心中的酸软和期待化成细小的冰碴,密密麻麻扎在心口。

  姜窈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怎么会认错了呢?明明身形气质截然不同,一个如春风温煦,一个似深秋寒潭。

  可就在刚才,就在灯光与人影模糊了界限的刹那,她竟荒唐地认错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眼底骤然泛起的水汽和心头沉甸甸的失落压下去,再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

  甚至勉强弯了弯唇角,伸手接过少年手中的灯笼:“阿砚,你怎么在这?”

  “我见嫂嫂迟迟不归,不太放心……”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实际上,在她疾步靠近时,沈砚便已抬起了眼,灯笼昏黄跳跃的光晕里,她脸上每一丝神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跑的那样快,裙角飞扬,发丝乱舞,那张脸上是沈砚从未见过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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