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赶上圣上大悦，譬如眼下，还会特赐御酒，百姓们不分男女，不论卑贱，皆可在端门外领御酒一杯。
“谢官家恩裳！”
“万岁，万岁！”
“圣主临轩，太平盛市！”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着这佳节盛世的八面三呼，姜宝珠心潮微涌。
没由来的，忽而想起了那位闻贵妃……
左右是挤不到前头，也看不见鳌山全貌了。既来之则安之，姜宝珠拉着两个妹妹离开人潮，停在就近的灯山前。
这座灯山够大，山两旁还各有一尊菩萨灯，文殊菩萨骑狮子，普贤菩萨骑白象，两位菩萨有□□丈高，眼放金光——哦，这菩萨脑袋是镂空的，里头放了巨大灯烛，亮光从眼中射出来，真有几分佛光普照的既视感。
两位菩萨都竖着一只手掌，指间似有水汽氤氲。姜宝珠正纳闷，便见菩萨指尖蓦地喷出水来，灯山上同时有瀑布倾泻而下。
“嚯——”她惊叹出声。
好奇探身，果然在灯山后发现一口水井，井口还架着辘轳。
“哎，你们快瞧——”
姜宝珠扭头招呼人，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身后空空如也。
琦姐儿和闻娘子不见了。
心头一沉，她急忙环顾四周找了一圈，随后又挤进入群，大声呼喊二人名字。
毫无回应。
脑中一片空白时，那位佩刀随从的身影忽地涌出，狂跳的心才稍稍落定。
——有人紧紧跟着护着，她俩应该不会有事的。
再者，元宵节虽然人多，官兵巡防也格外严密，府衙不仅大量加派人手，对偷窃，滋事，走水，孩童走失等状况也早有应对——来时路过的那皮影戏小棚，便是走失孩童的招领处。
对了，不如就去那棚子瞧瞧。
琦姐儿此刻定然也在焦急寻姐姐，会想法子的。
原地又等了片刻，确认两个妹妹不在附近，姜宝珠快步往回寻。
临近午夜，又遇上圣上赐酒，汴京城的人流如大江入海般涌向楼门，姜宝珠逆着人潮穿行，步履维艰。
耳边尽是喧嚣，鼻腔充斥的汗气，衣香，脂粉味织成憋闷的网，裹得她晕头转向。
迎面一伙人嬉笑走来，每个人头上都顶了一盏燃着的莲花灯碗。
许是运气不好，擦肩而过，其中一灯碗竟掉下来，连火带油，不偏不倚泼向姜宝珠。
她惊惶侧身，虽堪堪避开那团灼热，却失了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身上吃痛，无数鞋履在眼前晃动。
姜宝珠试图起来，却被漫过来的人流再度冲倒。
眼看就要被人群踩踏，一股沉稳而有力的劲道忽而钳住她上臂，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惊魂未定地站定，姜宝珠蓦然抬头——
灯火阑珊处，竟乍现一鬼面！
这面具色如凝血，头上一对扭曲乌角，眼眶处深陷两片黑石，映着周遭流转的花灯，简直鬼火一般。
最吓人的是它那张嘴——裂至耳根的大口内，一对獠牙交错外翻。
一人一“鬼”静默对峙中，那鬼面人缓缓抬手，轻触下颌。
“咔”的一声轻响，一道红色布舌头自獠牙间吐出，直逼姜宝珠面门。
“啊啊啊——”
女孩失声惊叫的同时，面具下也传来低低笑声。
这笑声意外清越，如冰泉叩玉，朗月入怀。
“唐突姜娘子了。”他柔声道歉，抬手解开脑后系带。
——露出一张与鬼面完全相反的温柔眉眼。
闻煜眼中笑意湛然：“佳期共乐。姜娘子，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上元佳节
姜宝珠愣了下：“闻大人！”
反应过来, 她又一福身：“多谢大人援手。”
“无妨。”闻煜虚扶了下她，“姜娘子可层伤着？”
姜宝珠摇头，垂眸抽出丝帕, 轻轻拂去褙子上的尘土。
“对了——”想起要紧事，她心口骤缩，“我寻不见闻娘子和琦姐儿了！方才在灯山前我们走散了。”
闻煜眼睫微动，神色却不见慌乱。
他仔细问了她们走过的路线以及走散的大致方位, 随即朝河道边招了招手。
一名巡值的厢兵立刻快步近前。低声吩咐几句后, 官兵疾步往宣门方向去了。
“姜娘子莫忧心。”闻煜转回身安稳女孩。“已道人去寻了，想必很快便有消息。”
姜宝珠点点头，心下稍安。
立在原地等待，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潮和灯火。
半晌, 姜宝珠先开口：“大人今日不需当值吗？”
闻煜颔首：“侥幸轮得休沐半日。”
姜宝珠“哦”出一声, 又偏头：“可方才听府上的老人家说, 巡使今儿值守至五更呢……”
闻煜没接这话, 只道：“昭儿有五六年不曾在元宵夜出门游玩了。”
“是么？”姜宝珠有些意外，随即笑，“那闻娘子今日玩得尽兴极了。”
她拎起腰间的荷包炫耀：“瞧, 这是她俩猜灯谜为我赢下的彩头！”
瞧见荷包上缀着的珍珠，闻煜唇角微翘，想到什么，他眼中笑意更甚：“昭儿这般明朗，全因有姜小娘子这位密友——她们如今可谓亲密无间。”
“前两日昭儿和家父拌嘴, 气性上来竟收拾行囊，说要搬去贵府住。”
姜宝珠失笑出声：“欢迎至极！闻娘子若真搬来，琦姐儿只怕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前些日子那丫头还念叨, 说便是及笄了，也不愿有说亲的上门，只想一辈子同我，还有闻娘子在一处——”
抬头对上男人讳莫如深的眼，姜宝珠忽地反应过什么，赶紧扭头找补：“嗐，小孩子家说的……都是孩子话。”
闻煜未置可否，目光在女孩颤动的眼睫上停留一瞬，他转开眼。
又一阵微妙而短暂的沉默。
侧眸瞥见男人腰间的东西，姜宝珠眉心又一紧：“想不到大人还……蛮有童趣。”
低头看见腰上挂的面具，闻煜笑：“方才路过顺手买的。”
“昭儿睡前贪食的毛病总改不了。今夜若她再闹腹痛，我便戴上这鬼面去切脉，唬她一唬。”
脑补了下那“兄妹情深”的情景，姜宝珠笑弯眼尾：“闻娘子当真会被唬住？”
闻煜拿下面具，缓缓抬眸睇她：“恐怕……不逊于方才的姜娘子。”
“……”
被噎了一下，姜宝珠没好气哼了声。
抿抿唇，她又一把夺过男人手上的面具。
方才主要是猝不及防，此刻拿在手里细细端详，这鬼面其实也没多可怕嘛。
指尖沿着面具下缘摸索，姜宝珠触到一个活动的小方块。
她将面具虚虚覆上脸，指节扣动机关，嘴上还配了个音：“嗷——！”
獠牙应声吐出一道火舌，咬上男人厚实的胸膛。
闻煜眉梢轻抬了下，一手抚上胸口，十分配合地“啊”出一声。
鬼面乐得花枝乱颤。这面具后的笑意，很快也爬上男人眉梢眼角。
“大人——”
寻人的厢军适时，又很不适时地回来了。
两个小姑娘都找到了。听起来，她们应该是看灯山时被人群阻隔了视线，这才和姜宝珠走散。
好在俩人一直没分开，随从也紧紧跟着。被寻到时，她们正没头苍蝇一样寻姐姐，都快走到宣门了。
得知姐姐无恙，小姐妹俩松出一口气，倒不着急回来赶了——来都来了，去宣门领一杯御酒再回去嘛。
姜宝珠听罢扶额。
算了算了，随她们高兴罢……
那御酒没一个时辰领不完，厢军传话约在御街口见。
姜宝珠便与闻煜并肩，沿着依旧喧嚣的街道，不疾不徐往路口行。
人潮依旧汹涌，灯火依旧灿烂，可不知道为何，同样的景致再次落入眼中，有些东西仿佛被放慢，或被放大了。
夜空中的月轮更加圆满，高高悬在枝桠后，伴随他们脚步缓缓浮动，又将二人并肩的剪影拉长。
——原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道的这般春风沉醉的意境。
一辆雕车宝马徐徐停在近旁酒楼前，男子先下车，却不着急走，回身从容递过去一只手。
帘幕轻掀，年轻的妇人柔柔搭上官人手背，借力而下。
二人脉脉一笑，亲密走进酒楼。
恰有一对提着食盒的夫妇携手而出，与他们交错擦肩。
哎，方才怎么没发现，今夜这街上，成双成对的这般多呢……
“来来来！十文一试，图个喜庆，博个彩头！”
一阵洪亮吆喝声传来，姜宝珠望过去，脚步随之停住。
街角一处人流稍疏的空地上，支着个摊子。摊主手持几支箭羽，正对着一排细颈腹鼓，壶口带双耳的铜壶高声招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