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好的，制法新的很难请得动，便是请来了，也要天价。那花大钱不说，技术还被人牢牢捏在手里，总是被动……
几番思量下来，姜宝珠不得不承认，开白糖厂是暂且不可行的。
无奈叹出口气，她蹲下来，凑近打量瓦罐中的白糖。
这新法子做出来的白糖，是现今品质最好的糖了，却也不是纯白的——大部分都微微发黄，颗粒也不比后世那般细腻。
哎，能不能对眼下的白糖再加工，做出更为细腻洁白的砂糖呢？
若是能得到后世那样的糖品，她就可以走高端市场了。
——也等于自己辟出一条新赛道，不愁没得赚了啊！
姜宝珠嚯地起身，心头那团火也轰然烧到喉头，愈发热烈。
后世的工业制糖肯定模仿不来，不过她记得以前制糖是用化学物质给白糖脱色，叫什么来着……
正苦思冥想，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下。
姜宝珠回头，瞧见嫂子又剥好一大截甘蔗，笑盈盈地递过来。
她莞尔摇头，示意自己手中没吃完的。
莉娜便“嘎吱嘎吱”嚼起甘蔗，一边又蹲到小姑子身边，与人一同打量瓦罐里的白糖。
捻起一粒泛黄的糖放入嘴，她轻咂唇，又举起手中甘蔗，说了句什么。
姜宝珠明白嫂子的意思，连点头带比划地回应：是的，这糖霜正是用甘蔗做出来的。
莉娜沉吟了下，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外文。
姜宝珠这下听不懂了，扭头求助哥哥。
然而语言不通时，心有灵犀也有失灵的时候。姜青舟抓着脑袋使劲听了半天，依旧茫然。
最后莉娜气鼓鼓地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抬手又指码头边。
抬眼望过去，姜青舟恍然：“哦——你嫂嫂是说，在波斯，他们会用一种菜制糖。”
姜宝珠惊讶：“菜？”
“是，我也曾见过。”姜青舟指向码头边上菜摊，“模样与咱这儿的荙菜有些像，个头还要大上许多。”
望着叫卖的菜摊，姜宝珠猛地反应过来。
荙菜……就是甜菜啊。
——甜菜也是能制糖的！
甜菜还可以在汴京种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茶泡饭
扛着甘蔗, 抱着白糖往家走，姜宝珠一路心事重重。姜青舟问起来，她也只混应几句。
不是不信任这个哥哥, 只是事以密成嘛——眼下八字还没一撇，她总要自己理出头绪才好。
饭点已过，五味居里的客人不算多。姜宝珠放下东西，马不停蹄去了书铺。
王伯藏书虽然多, 资源到底有限, 她翻书翻到日头落山，依旧是雾里看花，没什么头绪……
心里记挂着事儿，智齿都顾不上疼了。翌日，姜宝珠起了个大早, 交代好店中事宜后, 她独自往潘楼街去。
开店之后, 这条路就很少走了——也算她的来时路。
如今回想天不亮就去洗面行做朝食的那些日子, 记忆里全无辛苦，只余微小而平淡的幸福碎片：
秋日露重，清晨的门环上总带着凉凉水汽, 偶尔还有一两只瓢虫停脚；琦姐儿困得东倒西歪，偏还跟她去洗面行帮忙。
姜平安那时还是愣头小奶狗一只，看着它跟桥墩子呲牙，被落叶吓出飞机耳，她们姐俩总会哈哈大笑……
洗面行一切照旧, 又与从前大不一样了，毕竟是做高端生意的，细节方面自是精益求精：大门后的屏风仍是牡丹, 花样却变了——紫瓣金蕊，名唤“三月红”，是最早盛开的牡丹品种之一。
园子里的花木也都修剪过，亭边新栽了一株樱花树，墙根处多了连翘，向阳的空地经春风一吹，虞美人已拱出茸茸绿尖。
行中的侍女也都换上新装，那衫子葱郁如新生茶芽，满院春色便又多两分。
灶房大约是变化最小的——如今石娘子常用，一切延续五味居后厨的习惯。
石宜刚忙完朝食，眼下正要带婷姐儿去店里上工。
目送母女俩离开，姜宝珠兀自坐在灶房外的石墩上。静待半晌，洗面行的主家姗姗来迟。
杜姐姐还是头一回在她面前这般松弛：她显然是晨起才洗漱完，脸上素面朝天，发间也无钗环，唯腕间叠戴两条玉镯，抬手嗔她时叮当碰响。
“你这妮儿，元宵节请你来吃席面，你说要开店——我且问你，五味居那日当真营业了？如今你竟会哄我了不是！”
那自然是会哄得很。
姜宝珠笑嘻嘻抓住好友的手，一解释二道歉三耍赖，硬生生将人哄出翘嘴笑脸。
又闲话两句，杜克柔打着哈欠坐在另张石墩上。
这个年节，她昨日才算真正忙活完，今儿好不容易能歇一日，睡到日上三竿还是乏得很。
姜宝珠立时撸起袖子，要给人做顿可口的提提精神。
杜克柔却恹恹摆手，只道没胃口。
各色席面从腊月吃到元宵，如今腻歪得很，瞧甚么都没食欲……
瞧人一副霜打过的蔫样，姜宝珠到有了主意。
“姐姐前些日子随飞帖送我的白云茶，洗面行可还有？”
杜克柔懒懒一挥手，秋棠便端来一小托盘。
取过那罐散茶，姜宝珠径直入灶房。
石娘子清早蒸好的米饭已经凉透，眼下用来做茶泡饭正好。
茶泡饭，在后世似乎总与日式料理联系起来，然而这般吃法，实际可以追溯到六朝时期，是我国古时早有的。不过要说流行起来，得到清代了——《红楼梦》里，贾宝玉便吃过好几回。
茶泡饭的做法很多，姜宝珠今儿只想做个简约清爽的。
首先当然要泡茶，浓度是关键，太浓盖了米香，太淡又负了这新茶的春草之气，只比平日饮茶稍淡一些便好。
茶泡饭宜用龙井茶，巧了，这白云茶正是西湖龙井的前身。
热水焖泡茶叶一分钟，茶汤分离出来，满室皆是宜人幽兰香。
姜宝珠心满意足深吸一口气，翻找出虾米和海苔。
这虾米和干海苔还是她去年厨艺比试剩下的，品质没问题，但放久了浊湿气有些重，需入锅用小火焙一焙。
到这一步，茶泡饭的食材便齐活了。可泡饭清淡，总要佐一味小菜才好。
做什么小菜好呢？
哎，不如就做贾宝玉吃泡饭时配的那味野鸡瓜齑（jī）好了。
“瓜齑”是一种酱渍的菜瓜，在大宋已是大户人家常备的小菜。姜宝珠四处看了看，果然在灶台下找到一只腌菜坛子。
坛盖掀开来，一股浓郁的复合酱香味扑鼻而来。腌这菜瓜要用十来种酱料，其中还包含孜然，莳萝，等贵价调料——小菜的身价就这么给抬起来了。
姜宝珠取出一大瓣酱瓜，冲洗表面后切成丁，刀落砧板，声声清脆。
“瓜齑”备好，该“野鸡”了：姜宝珠偷了个懒，直接用石娘子早上做汽锅鸡余下的鸡肉代替。
鸡腿肉去皮切丁，加盐，胡椒，米酒，淀粉和香油拌匀。
最后，再取一根才破土而出的时令春笋，切小块焯水。
锅中下油，将鸡肉丁滑熟盛出备用，随后下瓜齑，笋丁，姜蓉，鸡丁回锅翻炒。最后撒一把熟松子仁，加一点甜面酱调味，兜炒两下，起锅！
小菜盛入精致琉璃碟，两碗冷饭倒扣深盏里，上铺海苔，虾米，熟芝麻，再缀一点嫩绿茶芽。
温热茶水缓缓冲进碗，没过莹白白饭，这“青汤寡米”也别有一番赏心悦目。
托盘端上石桌，就着暖融日头，满院春风开饭。
杜克柔懒洋洋转过眼，柳眉一扬：“这水饭倒稀奇。”
茶泡饭在此间尚未流行，宋人更爱水饭——发酵的米汤倒进隔夜饭里，酸酸甜甜，冰冰凉凉一大碗，乃夏季消暑圣品。
汤匙舀一勺茶泡饭送入口中，杜克柔眼睫动了动。
好别致的滋味。
饭冷茶热，大米都被浸润得粒粒清爽，沁出幽幽茶香。齿间碾过，纯粹的米香又慢慢漾开——竟还有一丝淡淡回甘。
海苔虾米的搭配也恰在好处，这小小海鲜不在调味，只在舌尖打个转，唤醒味觉。
杜克柔一连吃了好几口，仰面晒着日头细嚼慢咽时，她眉心褶皱渐渐被抚平。
“舒服！”她啧声称奇，“都道饭食满足的是口腹之欲，你这茶水泡饭吃起来，却是舒畅到心里去了。”
姜宝珠将小菜碟子往人跟前推了推，但笑不语。
茶泡饭的味道自然算不得丰富，可经过宴席油腻，人情疲乏，这样一碗茶香清润，滋味平实的饭食，最能熨帖身心。
看着杜姐姐素面朝天，翘腿吃饭的自在模样，姜宝珠蓦地想起一句俗语：好看不如素打扮，好吃不如茶泡饭。
——所谓“返璞归真”，大概便是这般光景吧……
姜宝珠挟一筷野鸡瓜齑，和饭一起送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