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宜连连摆手：“不是。我只忽而想起，去年端午，我和婷姐儿丛哥儿，也在家包了粽子呢……”
过节总是要高兴的，她们娘仨也是一样，高高兴兴包了一大筐粽子出来，还没来得及上锅，那醉酒的男人就回来了。
粽子被他一脚踢翻没吃上不说，她们倒是吃了一顿拳脚……
而今又一年端午。
只一年，她们母女的日子，已全然不同了。
她也好久没见过丛哥儿了……
石宜没往下说，姜宝珠却从人惘然的神情中瞧出一二。
“待粽子出锅，你与婷姐儿提些回去——尤其这辣粽。”姜宝珠热切道，“她爱吃辣，见了辣粽定然欢喜。”
“往后啊，你们娘俩的日子也尽然欢喜。”
石宜看着掌柜的，目光动了动，笑着重重颔首。
三人手上不停包粽子，话头也打开：
姜宝珠说姜好运近来总整夜不着家，估计是发春鬼混去了——才半岁的小公猫，竟也这般着急找婆娘。
姜老爹少时养的狸奴毙命于车辇下，老头很忧心好运会重蹈覆辙，这几日正考虑净猫。
不错，宋人早就有宠物做绝育的概念了，且技术相当纯熟。一般都是给公猫公狗绝育，还分“全阉”，或者只拆一只蛋蛋的“半阉”。
姜宝珠幽幽叹出一口气：“可怜猫儿没有麻沸散，生挨一刀，得多受罪啊……”
杜克柔意味深长笑：“那还不好办，便寻那位与你拔牙的‘神医’帮忙喽。”
姜宝珠哽了下，垂低眼帘：“他是医者，又不是马大夫，哪会阉猫骟狗啊……”
“人家也不是牙推，不还是费心与你拔了牙？还巴巴制了麻沸散出来……”杜克柔笑得朗然，“这麻沸散既是专为姜掌柜而制，掌柜的猫猫狗狗自然也用得！”
姜宝珠面上微赧，伸手拧了把这坏嘴姐姐的胳膊。
笑闹过后，三人又说到糖坊。
杜克柔和石宜都抱怨起糖师傅来：近来营收少了，那颜老二便开始消极怠工，还总叽叽歪歪，怀疑她们多昧了分成。
杜克柔将粽叶缠得紧绷绷，狠狠道：“早知今日，当初便该踢走这老货！与他分成，还不如喂只狗！”
姜宝珠也很懊恼：自己当初主动让颜老二一成，想的是和气生财，谁料人心不足蛇吞象。眼下，这人是赶也赶不走，留着还膈应……
见两位掌柜的都气鼓鼓，石宜有意说些高兴：自打婷姐儿跟着姜先生开始念书，那叫一个用功，成天白日苦读，夜里习字的。
石宜担心女儿熬坏眼睛，劝她早些休息——又不是要做举人，何苦这般点灯熬油地读。
谁知婷姐儿一本正经地反驳娘亲，说读书可不是为了功名——正因为女子没法博功名，才更要多读书。
这书便是女子的腿，能抵达到不了的远方；书也是眼，能瞧见的不止眼前的景，还能看明白从前看不懂的事。
石宜听罢怔了好一会儿，头一回清楚地感觉到女儿是真的长大了……
三人聊得畅快，粽子也不知不觉就包出一大盘。
荤素粽子要分开蒸，起两只锅架好蒸屉，三人便挪去院中石案，悠哉哉吃了果子和冰酥酪。
一刻钟后，素粽先离火。再等一刻钟，两口灶同时起锅，草叶气息和荤香扑满灶房。
粽子只做了荤素之分，这形状各异的肉粽里到底裹着什么料，只像抽盲盒了。
姜宝珠运气不错，一下便抽到了自己最想尝的：粽叶条条揭开，糯米已被辣油浸染出红色，油光透亮，间杂可见辣椒碎。
轻轻掰开，黏密糯米微微拉丝，大块鸡肉嵌在其中，呼呼冒出油。
——单从外观看，这辣子鸡肉粽还原了有九成了。
姜宝珠捏起带鸡肉的一小半，全部吞进嘴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水晶粽
唔, 味道也还原了有八九成！
这米吸满了辣油汤汁，软糯入味；而辣子鸡与糯米和粽叶香融合，不再有冲喉的燥辣, 回味带鲜，越嚼越香。
姜宝珠三两口便吃掉整个辣粽，还在心里做了改进：下回再包，这辣子鸡该提前入锅炒一炒, 炒得鸡皮麻辣酥脆, 包进米里口感层次更丰富……
“噫，这新式粽当真好吃，简直满口溢香！”杜克柔也扬声赞道，她手中捏着半拉肉粽——说是肉粽也不准确。
“姐姐将梅花肉，腊味, 沙噀（海参）, 瑶柱那些一股脑儿全包进去了, 那馅满得都溢出来, 香味怎敢不溢？”姜宝珠揶揄笑道。
杜克柔嗔她一眼：“送人做礼的吃食，自然是多多益善。”
她放下还余三分之一的大粽子，揉揉腹部：“只是这粽包得忒大了些, 一个总吃不下，模样也欠些精巧……”
“哎，何不做成‘九子粽’？”石宜接上话，她放下吃净的梅菜蛋黄粽叶，抬手比划, “包不同口味的一寸小粽子，九枚连成一串，滋味丰富, 瞧着也喜人。”
杜克柔眼眸一亮：“好主意！”
九子粽？
姜宝珠眼睫动了动，福至心灵。
咽下最后一口辣子鸡，她翻箱倒柜，又翻出些食材来：
淀粉和糯米粉各一半，加清水和麦芽糖浆搅和成稠酸奶质地，上锅蒸。
水晶皮蒸制的间隙，正好准备内馅。红豆沙是现成的，再做个抹茶馅，凑成红绿双喜：
杜姐姐家好东西多，姜宝珠也不手软，直接取上好的双井茶粉打底，再加白糖粉，牛乳，蛋液，少量面粉，淀粉，搅拌均匀后过筛，入锅后加一勺醍醐，小火慢炒。
炒到跟红豆沙质地一般，这奶酥抹茶馅就做好了。
水果馅也不能少，姜宝珠本打算用杨梅和荔枝，扭头却看到了更稀罕的——这大宋时期的芒果名唤“庵罗果”，个头跟鸭蛋差不多，味道偏酸，切小块用蜂蜜和糖腌渍后更好吃。
腌好芒果，水晶皮也出锅了。色泽虽赶不上后世那般透亮，倒也晶莹温润；手感质地嘛，有点像做手工用的黏土。
晾凉的水晶面分成九个小剂子，红豆沙，抹茶馅，芒果块包进去，团成锥形的小粽子。
这皮馅都是熟的，无需再上锅，粽叶裁剪一下，裹一层定型即可。姜宝珠继续包了红枣，芋泥，紫米等馅的小粽子共九个，用棉线串成一串。
她又道：“这水晶粽花样还多着呢：面皮若加桂花，包出来便点点洒金，很是悦目；内馅也能再添些色泽鲜亮的花果，还能做成双色或渐变的呢。哦，包好后入冰窖再放一放，口感更佳。”
杜克柔和石宜赞不绝口：这连串的粽子本就小巧，还做得跟琉璃珠子一般精致可人，满汴京绝寻不到第二家！
有了这些口味多样，形制精巧的粽子，何愁稳不住客户。
三个人又拿出簿册盘算一番，预备投其所好：各类口味的粽子，家家户户都送去些；女眷多的人家，多送两串几晶冰粽；卢员外家向来口重，辣粽便多与他一些。
那辛大人家的大哥儿似乎快要科举了？别忘了送他们家细长如笔的粽子——谐音“必中”嘛；管院外的小儿子刚成亲，那粽子便都串成九子粽，寓意多子多福喽……
理完宾客礼单，三人松出口气。
“五味居可要售端午粽子？”石宜笑盈盈问姜掌柜，“掌柜的这粽子巧思独具，想卖得不好都难！”
姜宝珠沉吟片刻，抿笑着摇了摇头。
杜克柔摇着团扇替她开口：“这粽子虽好，做起来也忒费事。送礼备些也就罢了，若包上百十来盆的卖……啧，恁乏人！”
她笑眼弯弯：“咱宝珠如今也是腰缠万贯的大掌柜了，何苦再费心这薄利小生意？”
姜宝珠失笑，哼人一声：“姐姐又拿我取乐！”
她目光转到灶边的竹篮上：“我虽不打算卖粽子，却也想趁端午节庆，好好推一把这辣味菜式呢。”
杜克柔也顺着人目光，看向篮中红灿灿的尖椒：“可想好卖甚么菜式了？你这火椒稀罕得很，可得一鸣惊人，打出名气来才好——正如咱当初卖雪糖那般。”
“你若需人手，亦或宽敞地界，尽与我开口。”
姜宝珠甜声谢过好姐姐，又陷入思索：杜姐姐说得对，辣椒开售这一遭很重要，她可得多花些心思才好……
“哎，你这又忙活甚么？”杜克柔注意到石宜的动作，问，“拿针线作甚？”
石宜熟稔地穿针引线：“之前见五味居墙上的蒜头和菌串，便觉着好生巧思——瞧着好看，用起来还顺手。姜掌柜，这火椒可能编串？红艳艳挂起来，更加喜人呢！”
“自然能编。”姜宝珠拎着辣椒篮走过去，“这火椒要晾干保存，挂起来，正好便于通风。”
她说着也拿起针线：“先前我还在一古籍中读到：蒜啊椒啊的，有驱邪聚气之用，挂墙上，也能图个彩头。”
俩人手脚都麻利，不多时，就串起一长串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