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好食光_一碗泉子【完结】(167)

  还有几样荤菜:大虾三只,鸡腿肉些许,切成两半的水煮蛋。

  这些食材下锅,焯个三四分钟便好。

  蘸水菜的灵魂自然是蘸水,而蘸水料碗里的精髓,尽在一味糊辣椒。

  传统的贵州糊辣椒是手搓出来的,也是用草木灰熏出来的:晒干的辣椒条放进大锅里,滚烫的热草木灰倒入锅里。

  待草木灰的余温将辣椒烘得干焦,降温之后,再戴上手套将辣椒搓成面了。

  这样做出来的辣椒面有一股很独特的烟熏味,滋味更香更醇厚。而且草木灰是碱性,能柔和冲辣,口感更佳。

  糊辣椒面舀一大勺放碗里,再加蒜末,少量醋,生抽,姜油,腐乳,香菜,蒜末。

  如果是她自己吃的话,还要再加水豆豉和折耳根——此间就算有,只怕也不是人人都消受得了的……

  煮菜的汤浇进碗里,不能调得太稀,否则这水煮菜会越蘸越水叭叭,调到正好能挂在勺子上,蘸水便大功告成。

  碗和锅一同端出去,姜宝珠巡视一圈,寻到点单的食客——坐在角落双人桌的一对母子。

  不知道是不是排队候太久,那五六岁的男娃正在闹脾气,倔强的嘴咧开来正要嚎,余光瞥见母亲的巴掌预警,一秒收声。

  姜宝珠笑盈盈走过去,先道久等抱歉,又说:“新菜式有优惠,二位若不得饱腹,可得免费索饼二两——蘸这料吃,香得很呢!”

  年轻妇人笑着连声道谢,小男娃仰起扎总角的脑袋,呆呆望着姜掌柜。

  直到手中被娘亲塞过一双筷子,他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转回到面前锅碗上。

  挟过娘亲剥好的水煮虾,男孩小心翼翼地在蘸水中点了点,一口吞下。

  姜宝珠立在桌边没动。

  她现在愈发爱瞧小娃娃吃饭,看着白面馒头似的腮帮一鼓一鼓的,便觉喜气又可爱。

  男娃也重新仰头怔怔看姜掌柜,咀嚼动作未停。

  而后毫无征兆地,“哇”一声哭起来。

  姜宝珠一惊:“这,怎么……可是这蘸水太辣,呛着了?”

  男娃摇摇头,口齿不清的:“这,这般好吃的饭食,往后便吃不到了呜呜,哇——”

  “你这孩子,瞎说甚么!”年轻妇人当即拍了把孩子后背,斥道。

  “我才没有瞎说!外,外头人人都说,姜宝珠要把五味居卖掉,往,往后只怕吃不到了!”男娃摸着满脸泪花,抽抽噎噎道。

  “那炙串小龙虾,烤鸭鲤鱼,还有茄子煲,糖红果儿,通通都吃不到了!哇呜呜……”

  一道道菜名报出来,孩子哭得愈发伤心,简直悲从中来。

  他阿娘面皮绯红,又羞又窘:“你……小小年纪,跟着旁人乱嚼舌根做甚么!姜掌柜莫见怪,这孩子向来口无遮拦。”

  迟疑片刻,妇人也忍不住小声试探:“只是……坊间确多有传言,说五味居要被变卖抵债……敢问您这店面,往后还照常开门营生吗?”

  “……”

  姜宝珠无声失笑,随即发现这满堂食客不知何时,竟已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向她投来,人人眼底都带着几分担忧与忐忑。

  无奈又好笑的同时,心头也泛起几分暖意。

  她摇摇头,笑着开口:“难为各位记挂着小店……还请大伙儿安心:我这店面从前如何开,往后,也照样开得!”

  “当真?当真不关门?”门口一小娘子立时追问,她柳眉微颦,眼角低垂,感觉下一刻也要跟男娃一样哭出来。

  姜宝珠冲人重重点头:“不能再真啦!”

  “我就说嘛,姜掌柜怎会卖店呢!”另一男食客接上话。

  他口上虽笃定,面上却显然松出口气,一边还自言自语般嘀咕:“阿弥陀佛,若吃不上那辣蒜烤茄子,我还真不知要到何处去续命……”

  “姜掌柜可是已有应对债款的法子?”一老人忧忧问道,他愁云满面的,仿佛欠债的是自己,“实不相瞒,昨儿那走水我也去瞧了,半条巷都被烧了啊,这债只怕要还到猴年马月——”

  “呔,别说那丧气话!”方婶子厉声打断他,瞟了眼姜宝珠,她又扯开标志性的大嗓门,“债款不过是一时的,总赶不上咱姜掌柜赚得快又多!”

  “正是,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五味居,便是那生财不断的青山嘛!”

  “柳兄说的是啊!你若真为掌柜的忧心,便多来店捧捧场喽,也算与人添根柴,加把火了!”

  “啧,那我每日都来添根柴……”

  姜宝珠望着满店食客你一言我一语的,好几次想说什么,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在陌生而巨大的善意源源不断,扑面而来时,她平日里的能言善道通通失效,只讷讷着颔首道谢,又近乎笨拙地,招呼着人吃好喝好。

  抱着托盘重回灶房时,姜宝珠居然有种脚底飘飘然的感觉。

  透过传菜口盯着外头的食客们望过一会儿,她收回目光,缓缓打量着这一方后灶。

  又蓦地想起五味居开业前那晚的场景。

  那夜,傅姐姐吃着花胶,问自己为何要给店面取这么个名字。

  她笑眯眯说,因为这五味居不单有灶间五味,人来人往,聚散之间,也能体味酸甜苦辣暖啊。

  但愿进了这门的,都能吃得舒畅,呆着安心……

  如今看来,这体味冷暖酸甜的,是她自己。

  在此最为心安的,也是她自个儿……

  深深呼出一口气,姜宝珠嘴角噙上笑,伸手从水桶里抓上一只大鲤鱼,“咚”的摁在案上吧。

  做饭吧!

  守住这一室烟火,做出最好的滋味,才不负这浓郁而赤诚的人情。

  -

  姜宝珠一直在店里忙活到晌午后。

  直到客流逐渐散去,她才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往杜姐姐那边走。

  走在路上嘴角还一直是上扬的,她都忍不住腹诽自己:高兴成这般,哪像拖着一屁股债的样子……

  步入洗面行所在巷子,脸上的笑意很快烟消云散。

  昨日,潜火队的官兵一直巡查到入夜,确认再无复燃可能才撤离。

  火势灭尽,这灾后的满目疮痍,此刻才完全显现出来。

  行过被邻里被熏黑的院墙,被烧穿的大门,以及被烧光枝叶的树干,姜宝珠站定在洗面行的大门前。

  她对洗面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正因为熟悉,眼下的光景才叫人瞧得愈发痛心。

  门后那张充当门当的牡丹座屏刺绣已被熏得千疮百孔,破布似的摊在地,上头满布烟尘和脚印。

  门厅前的花坛本该开满蔷薇和茉莉,眼下却只剩焦土。

  而原本考究奢华的园景,池水,盆栽,也通通面目全非……

  行至后院游廊处,姜宝珠停下脚步。

  杜姐姐长身立在廊下,正听捧着账册的账目说些什么:“……张宅院墙大半被熏塌,重修需三百二十贯;临街朱漆大门焚毁,重做木料,雕花,计价六百八十贯;还有院内被烟火熏损的花木,假山石盆,古玩摆设等物,折算赔付一千又六十五贯。”

  睇了眼主家的神色,他继续报:“李家厢房檐角被烧,椽子焦朽,修缮需七百五十贯;各家晾晒的绫罗绸缎,被褥凉席,为烟火损毁,合计折价九百又九十贯。”

  杜克柔眉头微蹙,正想说些什么,便见账房翻过一页书册,接着道:“有六名街坊被烟火燎伤肌肤,汤药,敷料,诊金合计六百五十贯。另有一人跌断了腿骨,正骨汤药,静养调理,需赔付三百——”

  “烧伤赔医药费理所应当,怎的还有跌断腿的?这也能算在咱们头上?”杜克柔没好气打断他。

  老账房躬身解释:“回大姑娘,那人说他是起火奔逃时被石阶绊倒,摔折了腿,也算是为火情惊扰所致……”

  “……”

  杜克柔一阵无语,却也无话可驳,只沉沉吐了口气,挥挥手示意人继续。

  账房接着往下报:“东院蒙院外家,走失一只波斯狮子猫,据称是西域传来的良种,要赔付三千贯——”

  “简直荒唐!”杜克柔柳眉一竖,厉声,“这猫跑丢了,竟也能赖到我头上?!”

  老账房深深叹了声,语气里也多几分无奈:“大姑娘明鉴,老朽也觉离谱。可那蒙员外自执一词,说若无这场大火,猫儿便不会受惊走失,执意要咱们担这份赔偿。还有更棘手的呢——”

  说罢他又翻了两页账本,继续道:“还有一户,说家中字画和书卷被烟火熏过,失了品相,要求折价赔付;另有一户,称他家幼子受了火情惊吓,夜不能寐,要讨安神静养的补贴银钱……这零零总总加起来,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呢。”

  “……”

  杜克柔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气极反笑:“还真是趁火打劫了!你这般去回了那些人:合乎情理的赔付,我绝不推诿。可若是有人想趁机狮子大开口,借这场灾事发横财,我杜家也绝对不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穿越重生言情 美食文 群像  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