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意啧声的同时，姜宝珠又叹出一口气：要是有番茄就好了。
论酸味锅底，番茄锅才是南波湾啊……
石宜吃辣一般，近日忙于照顾女儿，她看起来憔悴许多，很应该补一补：鸡汤里放各类菌菇，最后再加一小段党参，几粒大枣和枸杞。
大妞的锅也是菌菇汤打底，外加一点清油底料，白汤上漂一层红油，意思意思得了——这丫头并不耐辣，每每都是一边灌豆浆一边猛吸溜，典型的又菜又爱吃。
杜姐姐嘛，除开一道烤鱼，她对旁的辣菜敬谢不敏，这般口味清淡又喜好鱼虾的人，想必不会拒绝粥底锅。
提前泡好一小杯珍珠大米，一般入锅小火慢熬，一半打成米浆。待大米煮开花，捞出米粒加入米浆，再加少许鸡汤，调至合宜浓稠度，最后再用白胡椒，盐，姜丝调味即可。
再取出一只小锅，姜宝珠稍作犹豫：闻小娘子虽能吃辣，奈何肠胃脆弱，每次吃完都会闹肚子。为免某人再往槐花膏里偷偷加药粉，还是别给她吃辣锅了……
除了辣，小姑娘还嗜甜。
姜宝珠从果蔬堆里拿出一只宝贵的椰子，用菜刀费劲开壳，将椰汁倒入小锅后，又刮下好些片椰肉，再加斩块鸡肉，切块荸荠，姜片葱段。
做好这椰子锅，姜宝珠又给自己做了个微辣的牛油锅底。
最后，她拿出一只方方正正的四格铁锅来。
答应与馋嘴衙内备最大的锅，口味自然也得应有尽有：牛油辣锅，菌菇鸡汤，浓香粥底，甜鲜椰汁——酸甜辣鲜，任君选择。
除了一人小锅和这四格大锅，姜宝珠这次还委托吴大郎打制了鸳鸯锅，以及九宫格隔片。
虽然她以烤串作为辣味先遣兵，但火锅店也不在计划外，趁这回，正好试验下锅具。
八个人做了七种锅底，转过身，姜宝珠继续准备菜式：
新鲜的牛羊肉切成薄片，都是三肥七瘦的上脑或吊龙，涮食最好吃；
火锅三宝当然也必不可少：鸭肠，黄喉，毛肚；
猪肉和鸡肉涮起来总觉得少些滋味，没关系，通通挂上面糊做成小酥肉就好；
一条大草鱼分两半，一半切成鱼片，一半加淀粉和冰块搅打成Q弹至极的鱼丸。
鱼丸都做了，剁个虾滑也是顺手的事；
鱼虾都有了，那就再添些旁的生鲜吧：大只柔鱼（鱿鱼），泡发的鳆鱼（鲍鱼），沙噀（海参），以及才从南方运来的生蚝和蛏子。
还有各类蔬菜，豆制品和菌菇：冬瓜，白菜，茼蒿，萝卜，藕片，昆布，树耳（木耳），香蕈（香菇），豆皮……
一切准备就绪，一应锅碗盘再加上小料罐，竟有百八十碟之多！
姜宝珠招呼着小厮儿和侍女帮忙端菜，自己快步赶向正堂。
堂中那张摆满礼物的梨花大案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环形长案。
这案面上凿有一圈连贯蜿蜒的曲形水槽，中央则是一方凸起的圆台，布置得很是雅致：层层青苔藓草铺开，点缀微型的枯木假山，旁边还有几株小荷嫩枝，水兰蒲草，可谓野趣满满。
姜宝珠先在坐席前各放一只红泥小炉，炉上架小涮锅，又让侍女将菜碟放进水槽——她特意选用木制小盘装菜，确保每只小碟都能浮在浅浅水面上。
摆好餐具酒盏，姜宝珠抱来石宜做的大寿桃，放在中间的假山上，最后又在圆台上点燃两只巴掌大的小香炉。
这熏香是用白茅，淡竹，青木佐以微量冰片配的，气味很淡，宋人主要用来祛油腥膳气——吃火锅用正正好。
两缕淡白轻烟袅袅腾起时，姜宝珠从桌下木桶舀起一大瓢水，从入水口倒进水槽里。
长桌是平的，曲水槽却自带坡度，水流顺着缓坡蜿蜒流淌，水面上的小碟子也慢慢转动起来。
清水潺潺，淡烟薄雾，这一池美食绕美景，当真是烟火十足，又清雅满目。
“嚯，这般曲水宴，我还是头回见呢！”
姜宝珠转身，看见杜姐姐一脸惊艳。
“拨霞供竟还能这般吃……你这妮子的脑瓜，到底藏了多少奇思妙点子啊！”
姜宝珠嘿嘿笑了下：“幸而姐姐有这曲水案。”
后世就听说过这大名鼎鼎的流觞曲水桌，头回得见，还是在这园中的牡丹宴上。
可惜吃货没瞧出半分风雅，脑中唯有一个念头：这桌子，用来做转转小火锅正合适啊！
今儿忙活这么一遭，也算得偿所愿。
“何止这曲水宴新奇，便是拨霞供本身也格外独到。”石宜看着满桌琳琅碟盏，也赞叹道，“这般多的口味和菜品，我往日都未曾见识过呢。”
琦姐儿先前吃过几回姐姐做的拨霞供，此刻将麻辣汤底的滋味说得活灵活现。女孩们个个听得馋意翻涌，食指大动。
姜宝珠笑着，又将姐妹们引向侧边一小桌。这桌给她布置得跟后世的小料台无二区别，一只只白瓷碗整列排放，盛着各式调味：香油，芝麻酱，辣酱，韭菜花，腐乳，香醋，耗油，白糖，葱花香菜等等。
“这蘸料啊，诸位姐妹随心调便好。”姜宝珠说着，先给自己碗中舀入一大勺香油，“若吃麻辣锅底，最宜调一碗清油蘸料，香油能中和辣意，吃着过瘾，又不至于呛口。”
偏爱鱼虾海鲜的，可以用酱油和醋打底，再以糖霜和耗汁提鲜；涮食牛羊鲜肉嘛，自然少不了麻酱啦……”
在大厨的专业建议下，每人至少调了两碗小料，才喜滋滋地落座曲水桌后。
清酒入盏，案头的杜克柔端起酒杯：“姐妹们难得聚在一处，今儿借宝珠生辰吉日，我先敬上一杯——”
她向左手处的寿星举杯：“愿妹妹岁岁无忧，财源广进！”
姜宝珠赶紧抬杯：“同祝同祝！有财路咱姐妹一起赚嘛！”
杯盏还未近口，祝福便一句连一句地送上来了：
“愿姐姐诸事圆满，事事顺心！”
“掌柜的无忧无扰，生意红火！”
“蒸蒸日上！”
“平安顺遂！”
“康健无虞！”
“喜乐安稳！”
“生辰吉乐！满饮！”
“同祝同祝，共饮此杯！”
杯沿在一起碰出轻响，女孩子们的笑声响成一片。
其乐融融间，香味各异的锅底咕嘟也沸腾起来。
待流水将心仪菜式送到面前，各人纷纷提箸。
姜宝珠率先捞起一枚虾滑入锅，紧跟着又夹起两片鲜切牛肉。
余光瞥见一盘毛肚悠悠飘过，她眼疾手快夹起一大片。牛油红锅鼎沸之处“七上八下”地涮动，片刻便熟。
打卷的毛肚在香油碗里滚上一圈，油脂瞬间压下热意，入口香辣弹牙。
来不及细细品味，姜宝珠又立马捞出熟透的牛肉片，浸入浓稠芝麻酱中。
牛肉还未咽下，虾滑已从锅中浮起。舀出放进蚝醋碟里，姜宝珠不再着急吃，端起手边的荔枝酒饮下一大口。
“啊——”
清甜混着冰凉滑入喉间，她长长喟叹，又在心底暗自感慨：
这顿火锅，绝对是她穿越以来——不，是她两辈子以来最过瘾的火锅！
论食材，这缓缓流转的满案各色菜式，都是顶新鲜的好肉好菜；
论景致，这临水宴饮的凉意习习，香风淡淡的氛围，自然也是顶风雅的。
抬眸打量一众吃得尽兴，眉眼皆欢喜的女孩子们，姜宝珠也不自觉展开笑意。
是了，这围坐一处，知心相伴的姐妹们，才是世间顶顶难得的美好……
曲槽里的水回了一瓢又一瓢，小碟中的菜式满满清空，又添作各类果子，蜜饯，和口味各异的冰酥酪。
末了，酒足饭饱，女孩子的面颊上都晕出浅红，又笑闹着哄寿星许愿。
吹蜡烛的源自西方，宋人有自己的许愿方式：杜克柔轻轻挥手，一旁的侍女便捧上一只精致竹笼。
一阵窸窣过后，笼布掀开，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正扑棱着翅膀。
笼门打开，被放生的白鸽竟没有着急飞走，反而歪着脑袋向外打量，像在确认什么。
姜宝珠轻轻拍了拍笼子：“去罢！”
白鸽振翅飞入夜空，姜宝珠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
她有许多亟待解决的难处，该有许多愿望要许。
然此时此刻，一颗心已全然满足。
比起索求，她更想感激……
鸽哨消逝，姜宝珠睁开眼，对上月色下一张张笑盈盈的脸。
竹芸探头：“掌柜的许了甚么愿？”
“诶——”石宜嗔了她一眼，“说出来便不灵了。”
姜宝珠笑：“我向来贪心，许的愿总不止一件”
“眼下有一桩，情愿与大家分享。”
待众人重新落座，先抿一口茶盏——这新换上来的紫苏饮，饭后消食最佳。
放下杯盏，姜宝珠缓声：“炙串摊刚开张那会儿，不少食肆酒楼的掌柜都寻上门来，想从我这儿置办火椒面和辣酱。这几日，我挑出五家最靠谱稳妥的，挨个登门拜访，将火椒栽种培育的法子，整套传授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