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嫂嫂倒是没多大变化，还是那么明艳漂亮，只是脸颊稍圆润了些。
时隔近一年再度重逢，三人欢欢喜喜，站大街上就寒暄起来。
“哥哥几时归京的？怎的也不提前捎个信来？”
姜青舟苦笑一声：“别提了。我一时竟忘了家中早已搬去新宅，先去旧处空跑一趟才往这边来，奈何具体位置又记不清，只瞎晃悠呢！”
莉娜笑着接过话头：“可是兜兜转转许久呢！”
姜宝珠好不讶异：“如今，嫂嫂汉话已说得这般流利了！”
“那是自然！”姜青舟一脸自豪，“你嫂嫂本就聪慧过人。这些日子，她的汉话，我的波斯语都长进不少呢。”
说着，他用波斯语同莉娜低语一句。莉娜羞笑着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硬邦邦的臂膀。
不敢多耽搁，姜宝珠当即打发了闲汉分别去往女子学堂和梦华楼报信，而后领着找不到家门的兄嫂，一同往新居去。
进了远门，姜青舟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总算让不停吠叫的平安放下戒备，不再把他当成黑熊精。
夫妻俩放下行囊，在新居里四处打量，惊叹连连。等瞧见姜宝珠特意为夫妻俩置办的一整座清净院落时，两人对视一眼，纷纷红了眼眶。
“辛苦三妹妹了。”姜青舟感慨开口，“这般规整雅致的院子，不知要耗费你多少心力才置办妥当。”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对了，之前阿娘在家书中提到你那糖坊不慎走水，如今境况如何了？”
“早修缮完毕啦，哥哥随信寄来那几百贯银子也都尽数填了进去。”姜宝珠笑道，“如今，我们那新商楼开张已大半个月了，气派得很！哥哥得空一定要去瞧瞧。”
“自然。”姜青舟郑重点头，“往后你那楼里但凡遇上难处，只管同我们开口。这一趟往返波斯，我和你嫂嫂也算收获颇丰。”
兄妹三人又闲谈几句，姜宝珠引着二人走进厅堂。
热茶氤氲，二人纷纷褪去厚重外衣，姜宝珠视线落到嫂嫂身上，当即瞪大双眼：“嫂嫂，你可是……？”
莉娜抚上隆起的腰腹，汉话的语调还有些生涩：“快满四个月了。”
姜宝珠又惊又喜：“嗨呀，你们怎么半点风声都没透！哥哥也是的，之前的家书竟只字未提！”
姜青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中满是欢喜：“我们也是你嫂嫂妊娠近两月才察觉。那时我们刚从波斯抵达广府，她胎相不稳，孕吐又格外严重，我们便想等安稳了再报平安，免得爹娘跟着悬心。正因如此，归家才迟了些。”
姜宝珠俯身摸了摸嫂嫂的圆肚子，眉眼弯弯：“爹娘要是知晓这事，定然乐疯了！”
她又和大哥说起自己培育甜菜，想制糖开辟新生意的谋划。
姜青舟一下便听出这其中前景非凡，连忙追问改良甜菜的状况，以及妹妹现下的田地规模。
待姜宝珠尽数说完，他低头沉思片刻。
“早前我带给你那一批甜菜，是波斯最寻常的普通品种，而后我一路又瞧见不少品类各异的甜菜：有那块头硕大，长势迅猛的，也有色彩更鲜红的，还有不少野外原生的种质。”
但凡我觉得你用得上的，每样都带回了一些，眼下就在码头的船上呢。你可以请那老花匠多多培育，多留些好种丰富种库，以免日后遇上虫害绝收，断了整个糖料。”
姜宝珠精神一振，立刻应下，又有些意外大哥哥竟能考虑得这般周全，可见是在外闯荡，眼界愈发开阔了。
姜青舟端起桌上凉茶，驴饮而尽，继续道：“此番在波斯，我常去当地的商埠和农庄打探。波斯种植甜菜大多用来酿酒，余下的糖渣可做上等肥料，混合菜叶，又能当做饲料喂养牛羊。”
“你种菜制糖，利润本就比酿酒还高，若再利用废料，利钱还能再滚上两分！”
姜宝珠听得眼睛发亮：“那敢情好啊！等甜菜种下，我便去联络周遭农户，将废料直接卖给他们。”
姜青舟放下茶杯摆摆手：“不忙。待你整套糖料运作起来，哪还用得来寻散户？
”汴京周边水运关口，泉州，广府几大商埠码头，我都已打通关系。等你的甜菜糖稳定量产，除开在汴京卖，更能依托漕船运往南方——便是西域，波斯，也未尝不可及。”
姜宝珠愣住：“卖到南方？还能卖回波斯？”
“为何不可？”姜青舟目光灼灼，言辞笃定，“南方依仗甘蔗制糖，长久把持糖市，如今咱汴京也能靠甜菜制糖了便该绝了他们这垄断。”
“眼下你手里这几十亩远远不够，尚好好生谋划一番。波斯农庄那套分包农户，统一分发粮种，再集中制糖那套，倒是可以照搬过来……总之，只有铺开了做，才好压低本钱，稳住品质。”
一旁的莉娜也适时开口，汉话虽依旧略带生涩，条理却很清晰：“我在波斯有位表亲，家中正是种甜菜的，他……”
汉话到底生涩，她扭头示意自家官人。
姜青舟立时接上：“育种，防虫害，管水肥，那表亲样样精通。往后你若需要顶尖匠人坐镇，我们可以写信邀他渡海来相助。”
姜宝珠听罢心头快跳两下，豁然开朗。
是啊，这甜菜市场前景何其广大，单凭她一人根本无力全盘包揽，唯有吸纳人才，多方合作，互通经验，这条路才能走得更稳……
姜青舟端起第三杯茶，仰脖一口喝干净。
“三妹妹，先前火椒一事你心善，将种植法子尽数散出去，叫旁人得了不少便宜。眼下这甜菜制糖利厚百倍，可万不能再随性传开了啊。”
姜宝珠笑笑正要说话，就听大哥哥又继续道：“甜菜和火椒习性不一样。火椒结籽再种，长势总差不离，可甜菜是极易串种，在田中风一吹，虫一飞，旁的花粉混进来，那根苗就变了性子。
“这串种的甜菜留种再种，多半瘦小，还易害虫病，根本榨不出像样的糖来。因此，咱每回只外发一季能用的种，佃户来年想接着种，只能再向咱们采买新种，咱也好把这源头握在自家手里。”
姜宝珠听完缓缓点头，又若有所思：“可是……”
姜青舟了然一笑：“我知晓你想甚么。汴京能人无数，不管是这育种门道，还是炼糖手艺，只要面世日久，早晚都会被旁人揣摩出来。我从未想将这些长久攥手里，只想搏个先机。”
“趁旁人还未摸清门路，咱们速速扩地育种，打响自家字号，稳住客源和商路。待咱们自家商号稳稳做成汴京，乃至中原糖业龙头，纵然日后手艺外流，旁人也难追赶撼动。”
这番谋划可谓长远又通透，姜宝珠听罢心头疑虑尽消：“我晓得了。”
她端起杯盏，以茶代酒举向大哥：“那这段时日，咱们便将心力尽数扑在甜菜糖上头，踏踏实实将这条财路铺出来！”
“好！”姜青舟爽朗一笑，茶盏与妹妹轻轻一碰。
“往后，你守好内里技艺，我在外打通商路。咱们兄妹同心协力一搏，定能挣下一份家业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战事
转眼开春, 到了最忙的春耕时节。
姜宝珠将所有精力都放在种甜菜这件事上，她和大哥姜青舟几乎跑遍了京郊所有能种地的地方，挨个对比土质, 位置。最后，两人商量出一个法子：
不租地了，改成让农户自己种地，他们统一收购的模式。
周边踏实本分的农户, 只要愿意签契约, 他们就免费发甜菜种子，而后自有管事下乡，手把手教大家怎么播种，除草防虫，所有种植规矩全部到位。
等夏天甜菜熟了, 姜家再按好坏品级给钱, 统一收走。
这般行事的好处显而易见：他们兄妹俩压力一下子小了太多, 不用将巨额本钱花在租田上, 管理起来也轻松太多。
对农户来说更是大好事：不用自己花钱买种，有人免费教种植，天灾虫害包赔, 最后卖甜菜的收入，比寻常庄稼还足足高三成，完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不过这契约规矩卡得很严：农户只能种一季，收完所有块根必须全部上交，绝对不许私自留种子, 不许自己挖根留种过冬，违者报官重罚。
头一年这么做，姜宝珠并不怕种源或技术外泄——
眼下农户只知道这波斯甜菜价贵, 压根不知道这玩意能熬出顶级白糖，也懒得琢磨这里头的门道。
兄妹俩奔走月余，一口气和附近几十户农户签了契约，定下两百亩地专门种甜菜。
姜宝珠之前租的几十亩田地也没有退掉，专门用来种辣椒，给甜菜育种。
端午刚过，莉娜那位精通农事的远房表亲便拖家带口，一路跨海翻山，辗转千里从波斯到了汴京。
除了行囊，他还带来厚厚好几册甜菜栽种手札，以及波斯当地独有的驱虫药，肥地料。
手札里的老道经验，混合药料一同撒进田地，甜菜苗肉眼可见地拔高抽壮，比去年栽下的那一波粗实油亮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