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骨_妙灵童【完结】(58)

  温太傅和张元奎垂首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丞相,”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江淮常平仓的粮是你盖的印,那封密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门下的那些举子,在江淮闹出了民变。桩桩件件,你还有什么话说?”

  穆相伏在地上,一字一顿:“陛下,臣有罪,但罪不至此。”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你说。”

  “调粮文书,确是臣盖的印,臣不敢推诿。可那份文书送到中书省时,已是深夜。臣连日操劳,又牵挂女儿病情,一时不察,未曾细看便用了印。此乃臣失察之过,臣认。可……”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视御座上的皇帝,“臣从未私通边将,更不曾结党营私。那份密信,臣从未见过,更不知从何而来!”

  张元奎冷笑一声:“那信上白纸黑字,写着丞相的名讳,还有丞相的私印。证据确凿,难道还有人栽赃不成?”

  穆相转头看着他,颤声道:“张侍郎说得不错,这世上,栽赃陷害的事还少吗?”

  说罢,他又转向皇帝,“臣想问一句,这份文书送到中书省之前,在户部、兵部层层核验,为何没有一人发现这‘及周边常平仓’六个字?难道六部堂官个个都瞎了?”

  张元奎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温太傅一眼。

  温太傅不慌不忙上前道:“丞相这是在推卸责任?调粮文书,最终用印的是丞相。粮食被调走,常平仓被搬空,江淮百姓饿死,桩桩件件,丞相脱不了干系。至于旁人有无失察,自有朝廷公论。丞相想借此推脱自己的罪责,怕是不妥。”

  “太傅大人说得对,臣有罪,臣认。可臣认的是失察之罪,不是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之罪!至于那些粮去了哪里,臣真的不知道……”

  张元奎冷笑:“丞相在中书省二十余年,批过的文书比臣读过的书还多,偏偏这一份没看清?调粮的文书,从户部到兵部到中书省,层层核验,偏偏在您这儿出了岔子?丞相说不知道,就算我们信,可江淮饿死的那些百姓,他们信吗?”

  穆相的身子佝偻下去,声声控诉像千斤巨石一样落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也无处可避。

  温太傅又往前走了一步,对这皇帝拱手道:“陛下,丞相劳苦功高,臣亦不忍。只是江淮民变,关乎社稷安危。若此事轻轻揭过,日后各地效仿,朝廷威信何存?国法何存?”

  他瞥了穆相一眼,好似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臣请陛下,以国法为重。”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叩在扶手上,似乎是在权衡如何处置穆正德。

  正在这时,内侍太监推门进来,躬身凑到皇帝耳边轻声道:“陛下,穆相之女穆卿云,在殿外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宫墙在雨雾里洇成一片深沉的赭红色, 琉璃瓦上的积水顺着檐角淌下来,砸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溅起白蒙蒙的水花。

  穆卿云垂首站在殿外的阶下, 知微在身旁替她撑着伞。

  可是这雨越下越大, 伞根本遮不住, 雨水顺着风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和裙摆。

  穆卿云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忍不住暗自懊恼, 早知道就换件轻便的衣裙了, 现在身上这件大氅太过厚重,吸饱了水,像是秤砣一样压在肩头, 拽着她往下沉。

  那内侍太监进去通传, 去了许久也没出来, 知微看着穆卿云脸色越来越白, 等得心急,却又不敢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午门的钟鼓响了三遍, 久到头顶的乌云都渐渐散开,久到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穆卿云身上, 晒得她眼前发昏。

  前去通传的内侍太监终于回来, 小跑着到她面前道:“穆姑娘, 陛下宣您入内觐见。”

  御书房里暖意沉沉,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温度让穆卿云眼前一阵晕眩, 咬住舌尖才勉强维持清醒。

  “臣女穆卿云,参见陛下。”

  “时雨来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神色淡淡。

  “在朕调查清楚之前, 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关,回去吧。”

  穆卿云慢慢直起身,抬起头,看着御案后那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皇帝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多了皱纹,这些年操劳朝政,他老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此刻正看着她,一半不耐,一半疲惫。

  “陛下,父亲年迈昏聩,调粮文书未曾细看便用了印,此乃失察之过,臣女不敢替他推脱。”

  穆卿云深吸一口气,字字恳切。

  “可那些密信、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指向父亲私通边将、结党营私的罪名,皆是有人栽赃陷害。这些年臣女不守闺训,暗中替父亲打理些琐事,最清楚父亲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抬眸看着下方跪着的人。

  “你可知你身为女子,却私自干涉朝政的罪责?”

  “臣女知罪。”

  穆卿云伏下身去,“所有罪责臣女愿一力承担,只求陛下……看在父亲辅佐陛下多年,鞠躬尽瘁的份儿上,放他一条生路。”

  皇帝沉默片刻,话锋一转,忽然问:“你们都进宫来了,那子钰一个人在府里?”

  穆卿云怔了怔:“子钰尚且年幼,什么都不懂,臣女恳求陛下,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皇帝嗤笑一声:“时雨,在你眼里,朕就是那不分忠奸,滥杀无辜之人?”

  “臣女不敢。只是父亲一生清廉,多年来夙兴夜寐,从无二心,即便此次确有失察之过,臣女愿意拿出相府所有家产,以弥补江淮百姓之损失,只求陛下饶父亲一命!”

  皇帝神色微动,却仍旧没有松口。

  “罚没家产弥补损失是应该的,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丞相此次必须受到惩处,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朕准备将丞相革职流放,以儆效尤。”

  “陛下……”

  穆卿云打了个冷颤,心底一片悲凉。父亲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好,怎么可能受得住那流放之苦?

  皇帝此举,跟直接杀了他又有什么分别?

  “陛下……”

  穆卿云挣扎着撑起身子,孤注一掷道,“您可知江淮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绝非只凭父亲一人失察所致!您偏听太傅等人的谗言,对地方官吏的贪腐视而不见,对粮库管控的疏漏置之不理,任由奸人钻了空子,中饱私囊!”

  “您口口声声说心系苍生,可您的不作为、不警醒,才是害死那些百姓的根源!”

  “臣女恳请陛下,放下帝王的身段和傲慢,彻查粮荒真相,严惩奸佞之徒,安抚江淮百姓,不要再让无辜之人蒙冤、让苍生受苦!这才是陛下身为天子该做的事!”

  “放肆!”

  皇帝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一把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穆卿云下意识闭上眼睛,飞溅的瓷片划过她的额角,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眉骨淌了下来。

  “穆卿云!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妄议朝政?!”

  穆卿云身子晃了晃,鲜血沿着她的侧脸滑落,一滴滴砸在膝前的砖面上,

  “臣女虽是女子,但也知道宁守正道以死,不趋媚势求生的道理。”

  她挺直一身凌云傲骨,平静地看着上位的皇帝。

  “为官者当以百姓为先,为君者更当以社稷为重,这些年来,臣女亦是这般教诲子钰的。”

  昔日她还是那个体弱多病但却聪慧过人的闺中少女,这些年,皇帝也算看着她一步步长成现在的模样。

  如今竟被她一个小辈驳得哑口无言,既难堪又愠怒,却偏偏无从辩驳。

  “你……”

  正在气氛僵持不下之时,内侍太监又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

  “皇上……翰林院学士秦砚,在殿外求见。”

  秦砚垂首站在殿外,看着地上水洼里自己的倒影。

  但愿他没有来迟,但愿皇上肯召见他,但愿穆卿云没事……

  他一边在心底祈祷着,一边又飞速筹划着,若是此刻见不到皇上,他又该如何闯宫进谏,力保她周全。

  好在没过多久,内侍太监就小跑着过来:“秦大人,皇上请您进去。”

  “多谢公公。”

  秦砚长舒口气,稳步拾阶而上。

  刚踏过御书房的门槛,秦砚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穆卿云。

  她端端正正跪在御案前,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苍白的侧脸。

  “微臣秦砚,参见皇上。”

  秦砚走上前,在穆卿云侧后方跪下。

  皇帝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伸手按着额头。

  “秦砚,你来干什么?也是要为穆相求情的吗?”

  秦砚垂眸叩首,沉声道:“启禀陛下,军粮误调,致常平仓空,民生艰难。然则,江淮漕运总督,正是太傅的门生。据臣在幽州所知,漕运一项,历年损耗皆有定规,但今年江淮漕粮损耗报备,却比往年高出三成。这多出的损耗,与常平仓被调走的粮食数目,似乎……颇有可对照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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