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雪夏至[先婚后爱]_九杯青柑【完结】(46)

  他沉默不语。

  就这样走出来。

  和宴会厅内的众多人打扮不同,他的衣着极为朴素,甚至有些落拓,旧色衣衫宽大,就连袖口和领口都已经松垮许多。

  帽檐下几缕浅金色的发露出来,让人有些怀疑这是个异国人。

  男人懒洋洋地走过来,在夏稚不远不近的几米之外,停下脚步。

  他懒怠的模样,就像是刚从欧洲城堡里的某个地下储藏室里爬出来的吸血鬼。

  男人站定,低头摸出烟,打火机有点久,金属的光泽似乎都钝了几分,磨损严重。

  “咔嚓”。

  打火的声音,像是鱼钩被甩进水里的闷响,夏稚甚至怀疑,那鱼钩已经血淋淋地挂住了谁的鱼鳃。

  男人吸了口烟,过肺。

  忽明忽暗的灯光打过来,猩红点点在他指间。

  侧脸明显是亚裔,或是混血。

  夏稚不太喜欢烟味儿,转身就要走。

  男人却出声道:“夏小姐要来一根吗?”

  声音低沉,甚至连音调都有些落了下去,问句反而更像是陈述。

  修长的指捏住烟盒,不是什么常见的牌子,同样斑驳的金属盒,他轻轻一抖,磕出来只烟。

  夏稚瞥了一眼,确信自己不认得这个人。

  她也没打算礼貌回应。

  莫名其妙的人。

  夏稚抿了抿唇,抓起裙摆,转身离开。

  风吹过来,似乎又要下雪了,天气预报里的雨夹雪,渲染了一整天,现在才突然降临。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雪片,斜斜地打过来。

  夏稚裸露的肩膀感到阵阵湿意,她最后回首,看了一眼那颓唐的男人。

  他似乎很无所谓,灰色的外套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水痕,他吸了口烟,缭绕的烟雾,就像是晨钟暮鼓里的香烟袅袅。

  他用无名指和中指夹烟,很奇怪的习惯,随着猩红点点,他抬了抬帽檐。

  露出完全苍白的一张脸,黑眼圈更添了几分鬼气。

  浓密的浅金色睫毛,包裹住一双少见的,蓝色的眼眸。

  像是要把人吞噬的乱流,浅蓝色的玻璃眼珠,就像是浓缩的,危险海洋。

  他舔了舔后槽牙,像是发出了致命的警告。

  “You can call me——Garric。”

  “啊,对了,你或许更熟悉我的中文名。”

  “聂刻柏,”男人露出个笑容,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像是长久不出来活动、连说话都耗费了大半心力的疲倦,“我叫聂刻柏。”

  -

  大雨终于冲刷而下,晚高峰的红色越发密集,地图app里,几乎所有的路线都标注了非常拥堵,颜色红得惊心动魄。

  侍应生急匆匆地走向露台,将电动玻璃棚顶按钮打开。

  机械舒张开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

  而聂刻柏抽完了手头的烟,随手丢进烟灰缸——上面已经积了水,轻易濡湿了猩红点点,发出微弱的“刺啦”声音。

  掩埋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无人知晓。

  他重新拉下帽檐,直接走进了户外电梯,没再回到宴会。

  轰然关闭的电梯厢门。

  水幕渐渐冲刷模糊玻璃落地窗。

  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这场大雨,就像是多年前,拉斯维加斯的暴雨夜晚,蓝色眼眸的男人,一跃而下,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地下城。

  排水系统里漆黑而泛着苔藓气息,蓝色的眼睛发出光亮。

  光怪陆离的暴雨夜里,911接线员冷静地按下接听键,从支离破碎的哭声里辨别信息的准确,见惯了生离死别而显得格外淡漠,熟练地排了紧急程度而调拨了对应程度的救护车。

  医护人员打了个呵欠,跳上车。

  呼啸而过的救护车溅起水花。

  鲜血淋漓,赤色血液流淌进泥泞雨水,将一洼积水染得艳丽。

  条纹病号服被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的姓名牌只能依稀看见是个亚裔短名字。

  她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见铺面洒下的硕大雨滴。

  那些纠葛和不甘心就这样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

  她看见大雨倾盆。

  从此她的世界似乎陷入了永久性的潮湿,不再放晴。

  -

  雨水冲刷着这座城市,说好的雨夹雪转头成了暴雨天。

  雪已经不见踪迹。

  洁白的手指轻轻擦了擦玻璃窗,冷热交替的湿气,将玻璃窗都糊得有些看不清。

  古老的紫禁城在漫天水幕中岿然不动。

  ——夏稚今天回了揽阅。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早就过了她休息的时间,但她暂时还睡不着。

  聂刻言。

  夏稚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但对方笃定的模样,却又显得那样熟稔。

  似乎他们很熟。

  夏稚闭了闭眼睛,脑海中再次检索着过往场景,只觉得头痛欲裂。

  那个猜测呼之欲出。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是裴述京打电话来。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接起来,滑掉以后回了个文字。

  【稚:准备睡了。】

  【稚:什么事呀~】

  还发了个可爱小吗喽表情包。

  在心情异常的时候,夏稚不觉得自己能隐藏掉真实情绪——尤其还是面对裴述京这个谈判专家。

  所以她借口大雨夜不安全,今天不回钺山别墅。

  她素来有点文字讨好症,每每发消息的时候总要加上丰富表情包,借此来伪装得活泼开朗,即便是此时此刻,她的脸上愁容满面,眉头紧紧拧住,却也不妨碍她发出几个可爱卖萌的表情包。

  尽管她心里焦灼得很。

  裴述京没回复。

  夏稚转而又解锁手机,发消息给陆乐音,想请她帮忙查查聂家的事情。

  只是陆乐音也并未立刻回复。

  夏稚有些不安地,摩挲了一下手机屏幕。

  忽然弹出来的小红点,像是漆黑夜晚里闪烁的,猩红烟蒂。

  夏稚莫名地手抖了一下,鼓足勇气才点开。

  还好不是旁人,是唐宝言。

  夏稚通过了好友验证,主动发了个表情包。

  对方也还挺有嫂子风范,关心她到家没有,又叮嘱她记得喝姜汤驱寒。

  比她哥都操心。

  -

  手机另一端,唐宝言打了个呵欠,一边的护理师正在帮忙卸妆。

  唐宝言半阖着眼睛,她累得很,几乎都要睡着了,却忽然又睁开眼,问助理:“对了,今天Garric是谁请来的?”

  今天宴会上宾客不算多,又并非是正式婚宴,来往的大多是亲近的人。

  而她确信,自己没邀请聂刻柏。

  唐宝言眼神儿好,自小就跟着母亲交际,待人接物自不必说,几乎是过目不忘,只要见过的人就不会轻易忘记——不然也不至于,当年只是派对擦肩而过,就记住了夏稚的模样。

  豪门秘辛不少,唐宝言不傻,早年聂家与夏家的往事,旁人也许不知晓,但她清清楚楚。

  既然清楚,就不会弄出这样尴尬的场景。

  所以尽管她认得聂刻柏,两家关系也不错,她也并没打算请聂刻柏来——对方常年神龙不见收尾,她甚至不知道聂刻柏已经回国。

  订婚宴上,她只消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落拓男人。

  本就过目不忘,更何况Garric那种气质过分颓唐的流浪汉模样,在她看来,聂刻柏就像是个泛着死气的幽灵。

  简直诡异到有点瘆人。

  唐宝言搓了搓刚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叫助理去查对方怎么进来的。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成为倒霉的导火索——夏稚现如今是裴述京的妻子,甭管是不是协议。

  外界对于这桩婚事自然是众说纷纭,几乎所有人都觉着,两个人门不当户不对,婚后两个人也没长期同住,被视为形式婚姻。

  但唐宝言没有多余的想法,在她看来,结婚了就是结婚了,应该给的尊重是一点儿也不能少的。

  至于感情?唐宝言自己都不相信婚姻里有真情。

  现在要做的,是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

  唐宝言让保姆煲了解酒汤送到楼上,叮嘱让夏致珩喝完自己先睡,她则是开始看起了财报。

  等再抬起头的时候,助理面容有些愁苦地:“姐……”

  唐宝言跟她挺熟了,就嗔道:“要说就说,别吊我胃口。”

  助理一脸便秘:“姐你找了个啥玩意儿啊!搅屎棍儿啊!是夏致珩把聂刻柏招来的,机票还是他给订的,现在正住在夏家一个郊区别墅呢……”

  唐宝言:“……”

  有点想骂他蠢货,但想想,蠢是她选中夏致珩的关键原因,若是他真的聪明到能独挑大梁,她也不会挑夏致珩了。

  美高时期,她和夏致珩就是同学,算得上蛮了解对方的。

  但是,夏致珩能做出这种事,还是有点让她大跌眼镜——夏稚现在都结婚了,对方还是谁都攀不上的裴先生,这种姻亲关系,不去捧着,反而把有过婚约的聂刻柏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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