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因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只见这拥挤的长街上,那一队接亲队伍仿佛是河流中的一点浪花,周围喧嚣极了,灼热的日光晒在花轿上,万分的刺眼。
顾兰因扶着栏杆,见队伍走远了,这才牵着小渔儿的手下楼去。
今日武英侯的四公子成亲,娶的是一个表亲家的女儿。
原先侯爷还嫌女方出身低微,可一想到自己这个儿子性情怪异,这么多年不肯成亲,坊间都传他喜好龙阳,如今既然肯娶,多少也能堵住外面的那些碎嘴子,便准了。
傍晚接亲队伍回来,老侯爷跟夫人受了新儿媳的礼,正堂上,众人看着新人拜了天地拜了父母,一路跟着到了新房门口,还要看四公子揭盖头。
那门口都是人,坐在拔步床上的新娘穿着霞红鸳鸯戏水纹圆领大绣衣,赤锦鸳鸯纹霞帔,大红洒金缎插金宽襴并蒂莲纹百褶裙,等到盖头被人揭下,迎着无数打量的目光,她微微低下了头。
“原来新娘子这样标致,怪不得四叔愿意成婚了。”
“新娘子害羞,不敢抬头。”
……
花冠沉重,加上一夜不曾睡好,此刻听着周围的喧嚣声,她脑袋昏沉沉的,不曾抬头看向外面。
拥挤的新房门外,顾兰因肩上正骑着一个瘦弱的黄毛丫头。
众人都在看新娘子,只有他们两个人望着摔到地上的食盒。
“爹,你个儿高,瞧到……里面的新娘子了吗?”
顾兰因摇摇头:“没看清呢。”
“那咱们回去吧,这儿人好多呀。”
顾兰因笑了笑:“我已经送了礼来,焉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小渔儿垂着眼,在他肩上下不来,只能眼巴巴看着底下的一颗颗脑袋,心里就跟着打翻的食盒一样。
第105章 一百零五章
顾兰因安慰了她几句, 等到快开席了,方才带着小渔儿离开这里。
今日是武英侯府四公子的婚宴,与老侯爷交好的官宦人家多来贺喜, 当中亦有顾兰因在翰林院的同僚。
快到花厅了,顾兰因把小渔儿交给成碧。
府中接待的管家另将他二人引到一个厅, 进门后只见里头都是些护卫跟随从, 独独成碧一个人带着个孩子, 与众人格格不入。
小渔儿坐在成碧身边,哑巴似的。
周围人与成碧攀谈:“这是你女儿?”
穿着绀青程子衣的男人笑了笑:“你再猜猜?”
面带刀疤的汉子仔细瞅着小渔儿,末了,拍掌道:“是你们家的小丫鬟?怎么不在后院里给老嬷嬷带着?”
“她可不是一般的小丫鬟,我说了她的身份,只怕你不信。”
“你不说我也猜不着,啧, 看着确实不一般。”道疤汉子哈哈笑了两声, 将他杯中酒满上,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 大家伙谈论几句, 不觉便熟络起来。
不多时, 侯府的丫鬟鱼贯而入,菜上齐后, 花厅里闹嚷嚷的, 成碧在小角落里喂她吃饭, 可穿新衣的黄毛小丫头精神恹恹的。
“怎么不吃?这可是上好的燕窝。”
小渔儿坐在杌子上,想到傍晚看见的画面, 眼睛酸涩。
“成叔叔,我午饭吃撑了, 吃不下去了。”
“诶呦呦,多少吃点。”
……
成碧酒跟哄自己女儿一样,耐心无限,偏他生的又阴柔,这叫周围人看着纷纷揶揄起来。
小渔儿怕众人还要开他的玩笑,一个人捧着碗吃了几口,等到喜宴吃了一半,借口要去小解,成碧见状,特意在花厅外找了个丫鬟带着她去。
小渔儿跟着侯府的丫鬟,不觉走到后院。
这后头比前头还要热闹,女眷颇多,丫鬟嬷嬷们有的吃酒,有的看顾家里的小主子,各个衣着光鲜,谈笑声不绝。
“诶,翠秀!快来帮忙。”
给小渔儿带路的丫鬟忽被人拉住,原来是这里人手不够,要她过去帮忙。
“这……”
翠秀瞧着身边的小丫头,想了想,把净手如厕的地方指给她看,自己便先走了。
屋檐下的小渔儿怯生生地看着周围,慢慢挪着步子,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把人碰到了。
可来来往往的丫鬟从她身边经过,各色衣裳飘过眼前,渐渐地,反倒将将她撞得分不清方向。
“欸!别傻愣着,说你呢!”
小渔儿听着脑后的声音,缓缓转过身。
一个容长脸的女人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是哪个院里的?一个人在这里瞎晃荡作甚?那头正好缺你这样的小丫头,快跟我来。”
小渔儿站着不动,嘴里道:“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我是来如厕的。”
“净会偷懒,那后头的小姐们坐不住,要人陪着玩,你别在这儿碍眼了,快过去。”
小渔儿看她打扮,又是盛气凌人的姿态,不敢再说什么。
她被人提过去,像是一只小狗似的。而那女人将人带到了,对着一众官宦人家的小小姐,霎时间又和颜悦色起来。
她将小渔儿送到这里陪人玩耍且不题,只说新房那头,又有丫鬟来找。
原来是新娘子陪嫁来的人不知这府里的情况,出门去厨房走错了地方,误把喜宴上的汤水端了过来。那食材府里也没有多余的,这会儿其他人不知要怎么做才能补上,便把琴韵喊来。
琴韵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今日便是专门料理这些琐事的,她在府中到处跑,心里正烦着呢,听说此事,脸一下就垮了。
“之前我就说过,结亲还是要门当户对的好,这新过门的四太太当真是不懂规矩,今日大婚,怎能让手下人乱跑。”
“咱们四公子喜欢,那能有什么法子呢?”
几个丫鬟簇拥着琴韵,边说着边就到了新房门口,可还没进去呢就先闻到一股酒香。
“这……”
几人面面相觑,说话间收敛了些许,抬眼看去,就见这新房附近空落落的。
半掩的门扇后,摘了盖头的新娘子正坐在桌前自斟自酌,她通身上下,看不见一点喜色。
尚不知新娘子的为人,琴韵堆笑上前道:
“四太太这是怎么了?”
何平安眯着眼,淡声道:“你们府中的酒水不错。”
她身旁立着的丫鬟不等话音落下,便先跪在地上认错道:“奴婢初来乍到,见我们姑娘喝多了酒,怕她今夜醉死过去,便自作主张去厨房给她端醒酒汤,不想弄错了。这一碗酒席上的汤菜,姑娘还未碰。”
琴韵瞧了眼,笑了笑道:“四太太才过门,你们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情况也情有可原,不过这碗汤恐怕端不回去了。”
何平安听罢,像是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挥了挥手,竟就要送她走,没有半点羞怯,全然不似一个新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