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闭了闭眼,泪珠从面上滚落。
她拿袖子给冬郎擦眼泪,僵硬的手指快伸展不开了。
“你今年也十岁了。”
她拍了拍冬郎的脑袋,望着跟自己极相似的眉眼,想起了十岁之后,自己所受到的所有屈辱。
“我没有钱,无权无势,不配做你娘。”
她方才的快意,已经散的一干二净,门口的冷风扑面而来,何平安眨着眼,慢慢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净。
她看着冬郎,怎么也笑不出来,心如刀割。
“你以后就没我这个娘了,我们一点也不像,天大地大,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
冬郎呆呆地看着她,不曾料到她接下来的动作。
何平安拿着刀,皮肉上的疼,远不及她心里的疼。
“何平安!”
成碧扑上前来抢她的刀,心疼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你、你怎么……”
“他只是个小孩子。”
她心如死灰,摇了摇头:“不小了。”
何平安眼前都是血,她捂着脸跌跌撞撞出了琼珠院。
外头的丫鬟想要拦着她,但看见她满脸的血,精神恍惚的样子,又不敢上前。
冬郎在背后喊她,可她头也不回。
何平安出了顾家,风雪迎面,她漫无目的走在皇城里。
最终一头栽到了雪里。
“醒醒、醒醒……”
黑暗里,耳边传来呼唤声,何平安身子已经冻僵了,没有丝毫反应。
渐渐地,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她脑袋沉沉,有人推了推她,一刹那有失重感袭来,将她惊醒。
眼前是鲜红的帘布。
那帘布被人掀到花轿上,就见这傍晚的天,才下过雨,一碧如洗。
四周都是人,红通通的脸蛋,嘻嘻笑着看向她。
媒人把盖头盖在她头上,唱道:
“新娘子上轿子”
何平安满眼都是鲜亮的红色,似大梦一场。
(全文完)
第139章
这一年冬至, 江南落了第一场雪。
李小白背着家里那把祖传的剑,一路漂泊,辗转多地,最终在一个冬夜, 又跟十五年前一样, 到了楚江村。
那时候夜已深,他循着记忆里的路线, 找到了顾家的门首。
怕惊扰了姨父姨母, 李小白先去了楚江村附近的将军庙里暂作歇息。
庙门前有野猫野狗,庙里有个老庙祝, 他年纪大了, 夜不闭门, 竟也不怕贼人。
听到有人扣响半边门环,老头子提着灯笼出来一看。
他倒还认得李小白,当下请他进门避风雪。
不远处是江边渡口, 李小白擦去脸上的雪水,临着窗户,眺望着那头几点灯火,老庙祝端来一碗热汤面, 询问他今夜缘何至此。
李小白道过谢, 夜里被冻得毫无睡意,便在这楼上跟他说起这些年南来北往的经历。
正说话间,听到楼下有男男女女嬉笑的声音。
李小白放下碗筷, 老庙却祝按住他, 摇了摇头。
“不会进来的, 别管了。”
楼上窗扇开了条缝, 香火气朝外散了一二, 穿着粗白布棉衣的年轻人往楼下瞥了一眼。
雪夜里,五个锦衣华服之人携妖童美妇,自庙门前经过,老庙祝看在眼里,叩了叩几案,檐下雪簌簌飘着,一阵朔风卷来,竟扬上了天。
暖熏熏的烛火摇晃着,李小白望着飘忽的影子,眼皮开始打架,困的不得了。
黑暗里,四周都是檀香味,线香袅袅,将军中灯烛长明。
这一夜似乎过得极其漫长。
第二日,歇在厢房的年轻人猛然从一阵刺骨的寒冷中醒来。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裳,抬头循着风向看去,发现自己正在一楼,那窗户被老庙祝打开,冷风卷入,叫醒了他,此刻天已大亮。
“你是要去看你姨父?”
老庙祝给他指了个方向,李小白便背着行囊上路了。
过了桥,就离顾老爷更近了一点。
李小白到了顾家门首,看门的老嬷嬷正眯着眼,他依旧是先叩门。
老嬷嬷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哪个?有些面熟嘞。”
李小白自报了家门,偏那老嬷嬷又是个耳背的,说了好几遍,还是身后的丫鬟过来,将他带了进去。
顾老爷早间在书房习字,叫桃桃的丫鬟带着李小白绕过天井,站在窗外通报。
时隔多年不见,顾老爷模样似乎没有多大变化,这会儿听说李小白上门,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怎么回来了?这么些年在外如何?我瞧瞧,身子壮实了,脸也黑了!”
顾老爷出门来迎他,拉着李小白进屋。
他一看李小白如今的打扮,就知道他这些年在外混得不是很如意,问过他十多年来的经历之后,叹息道:“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你姨母就你一个外甥,我怎会袖手旁观。”
李小白摇了摇头:“军中的事,一言两语道不清其中曲折,姨父帮了我一次,帮不了我千万次,如今一切都是我选的。”
“你如今回来了,还走吗?”
李小白依旧是摇了摇头,末了,终于开口道:“其实我此番回乡,是有一桩事要告诉您。”
“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一桩事?什么事?这么重要?”
李小白点点头,他抬眼看着屋檐下的丫鬟,顾老爷心领神会,当下便把丫鬟都支了出去。
也不知他究竟说了什么。
等那扇门再开,顾老爷已经冷了脸,谁也不理,只是吩咐,备马上京而已。
旁人还以为他那个儿子出了大事,周氏在家也是这样以为,从佛堂里出来要跟他一起。两人在老家带了些许忠仆,一路紧赶慢赶,赶在除夕之前到了北京且不题,只说京城那里。
那一夜雪当真落得太大。
顾兰因危在旦夕,成碧着急忙慌遣人去喊大夫,等大夫来了,他叫沉秋看着,自己则出去找何平安。
一连过去三日,雪停了,街头巷尾冻死了不少人,他一个一个去辨认,偏就是找不到她的尸体。
成碧思来想去,看向武英侯府。
这几年陆流莺改了名姓,常年在外,老侯爷像是当他死了一样。他回来几次,都要见何平安。
但何平安失忆后,便对他敬而远之。
现如今到年底,辽东战况吃紧,他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但他要是真做了逃兵,那也说不准……
成碧去找侯府的几个管事,私下里混熟了,打听起来,仍旧是一无所获。
他心下不解,却也无可奈何。
看着京城的严冬,成碧想起何平安离开时的样子,再瞧着冬郎,千言万语,终成一声叹息。
年底,顾兰因被重伤的消息传了出去,在京中的同僚同窗都来探望他。
就连按察使也亲自上门来了。他本以为下人夸大伤情,但近看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谁伤的?”
成碧自然不会说是何平安,便谎称是有刺客上门,不仅重伤了少爷,还掳走了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