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因看着床上坐着的少女,吩咐下人取笔墨纸砚来。
何平安于是接着道:“我一贫如洗,既然要还你的债,少不得要出去找点活计,你不许再关着我。”
窗外的男人缓缓走进,并未如刚才一般直接答应她。
“你可以出去,不过我已经替你谋了个缺。”
他声音沉沉,近处盯着她那张脸,等小厮铺好纸,他提笔道:“你是个不老实的人,去别处我怕是要吃亏,日后你来当铺做学生,每月领学生的俸金,一应吃穿皆按当中的份例,不花你自己的银钱,你看如何?”
何平安半信半疑,只觉得没他说的这样好。
“当铺里的学生每月俸金多少?”
“当铺包吃包住,每月能攒下两贯钱。”
看出她不情愿,顾兰因吹干纸上墨迹,似笑非笑道:“你不想干,就待在这里,总归有人替你还债,他那颗项上人头要是值五百两你就自由了,要是不值,缺多少你补多少。“
“你真以为自己有的选?”
他定然是早早就盘算好了,如今专等她来签字画押。
那张合同与之前的大差不差,不过多了个两清的字眼。
何平安默默看了一遍,良久,闭着眼睛摁了个指印。
她没得选,这里头必然有坑,不过她可不是什么守信的人,要她五百两简直就是要了她的老命,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第二日,何平安尚还未起身,那门被人推开,也不知是谁,将衣裳远远地砸到她头上,喊道:“何平安!快起来,都辰时初了,去晚了当铺是要罚钱的。”
何平安本来还迷迷糊糊的,一听罚钱两个字,忽然惊醒。
“今天就要去?他也没告诉我……”
门外站的正是成碧,如今这屋里屋外也没丫鬟伺候,她整日的睡觉,都忘了时辰。
顾兰因原本只让他盯着何平安,等人醒了知会一声,但成碧不知想起什么,等他一走就过来叫人。
何平安忙手忙脚将衣裳穿好,出了门,成碧看着她披头散发,拍大腿道:“你这么也不打理打理?”
何平安这还是病好了之后头一次出门,闻言猛然想起来,急匆匆回去洗漱,到处找簪子。
等她收拾好出来,天色大亮,穿着青色直裰的小厮叼着一根草蹲在台阶下面,幸灾乐祸道:“当铺里那些个做学生的本就俸金少,你今日又这样迟,一天都白干了。”
何平安愣住,反问道:“既如此,那我还过去做什么?”
日光透过树梢间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她模样呆呆的,成碧都看傻了,他摸着脑袋,难以置信道:“你病了一遭把脑子烧坏了?少爷那样的人,你要不是去,只怕罚钱事小,他还有千百种法子要磨你呢。”
被他点醒的少女眼睛慢慢睁大,自己拍了拍头,随即就要成碧带他去当铺。
“不急,反正也迟了,路上先吃点朝食,”成碧道。
何平安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慢慢跟在后头,自踏出别院的侧门后,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成碧问她喜欢吃什么,今日他请客。
清早的市井间什么都有,穿着男装的少女东张西望,最后站在一个摊子前,指着那白蓬蓬的蒸饼道:“就这个,你说的,我可没有半文钱。”
成碧掏出四文钱递过去,嬉皮笑脸道:“看在你上回喊我娘的份上,我这个当长辈的请你一回。”
何平安已经不记得这回事了,陡然听他提起,分外陌生。
“你仔细说,我怎么不记得。”
成碧于是将那夜的画面添油加醋向她道来,最后可惜道:“一定是你烧过了头,如今连这记性都不行了,不过傻也有傻的好处,少爷说白泷傻,怕在你这儿吃亏,特意派我来盯着你,她如今乐得自在,就是苦了我。”
何平安拿着蒸饼,一本正经道:“那我也捅你一刀,到时候你家主子看你连一个女人都制服不了,将你换了,你也就自在了。”
成碧嘻嘻笑出声,快走到当铺了,这才整了整衣裳,小心谨慎地跟在何平安后面。
何平安见他这样的姿态,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回。
当初在顾家,她只觉得成碧是顾兰因身边一条牙尖嘴利的走狗,后来在船上,他带着白泷跳船逃命,她看出他对白泷有几分痴心,如今没有顾兰因这些人,他看着似乎更鲜活了。尤其是……
“你是不是打心底可怜我?”
第49章 四十九章
成碧冲她笑了几下, 悄悄指着当铺的门首,显然不敢出声。
何平安冷冷看着他脸上那点假笑,抬手把嘴角的碎屑擦掉。
早间的当铺生意冷清, 铺子里一个叫唐心的学生正在干擦地打扫的活计,听到人进来的声音, 他侧身一看, 又下意识朝那柜台后的顾朝奉瞄去。
而何平安初来乍到, 不知道顾兰因在何处,更不知道当铺里的学生要做什么,她正想找一找,那掀帘子进前堂的管楼先生便看到了她,大抵是有嘱咐,他朝她招了招手,先自报名姓。
管楼先生姓闵, 儿子也在这儿, 因两个人同姓,为了区分, 大家喊他闵先生, 叫他儿子闵朝奉。
管楼先生眼皮子耷拉着, 半眯着眼,见她是女扮男装, 模样又与顾兰因说的大差不差, 他听着柜台后头拨算盘的声音, 捋须笑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和蔼的神色, 但也是实话实说。
闵先生道:“你要做学生,就要从头学起, 这是咱们典当行里的规矩。不管是谁,先从粗活脏活做起,要是吃不下苦,那就另谋高就。别人家的学生学满三年才有俸金,咱们这里虽说没有这样吝啬,不过也没有多少给你,只给你几个钱尝点荤.腥味罢了。”
何平安隐隐约约觉得这和顾兰因之前说的不一样,倒跟成碧说的对上了。
“敢问先生,每月有几文钱?”
闵先生慈蔼一笑,叫她伸手。
何平安伸手,就见他一巴掌打下来,她手上多了十文钱。
什么……
十文钱?
她出门讨饭一上午都不止是文钱。
闵先生道:“既然今日第一次来,这就算老夫给你这小子的一点彩头,你每月依照当铺里的份例,可领二十文钱,若生病了也不必担心,食宿医药之类的花费都算在我们当铺里。”
何平安看着十文钱,拔腿就想跑,偏那管楼先生把她一把拽住了,拉到另一个学生跟前道:“日后她也就跟你一样,你早来几个月,她又初来乍到,凡事多照顾一点。”
肤色麦黄的少年点点头,拱手道:“小子唐心。”
何平安望了眼左右,顶着一张大苦瓜脸,一想到自己签了合同,头一天也不好变卦,于是捏着鼻子认了。
“何平安。”
她一出声,唐心就愣住了。
管楼先生一掌拍到他脑袋上:“这是顾朝奉家的亲戚,日后你们在一起共事,不许使绊子,要是叫我知道你们两个窝里斗,那就都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