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什么时候要送你药了?那是我给你的。”
何平安呆呆看着他,询问缘由,成碧吞下酒水,嗓子如火烧一样,他道:“这不是看你经常在少爷跟前吃亏,我现如今又用不上,怕药效过了,就送给你,谁知道你还不领情。”
“我没有钱。”
成碧摆摆手:“知道你是穷鬼,但是我又不是缺钱的主,我每个月十两的月例呢。”
何平安说了声难怪。
何平安入了夜便有些浑浑噩噩,一口酒喝罢,落泪道:“我被扣了一年的俸金。”
“你一个月二十文,一年连一两银子都没有,有什么可伤心的。那些在当铺里做学生的,谁图这点钱,多的是觉得在当铺里体面。”
成碧安慰了她几句,大抵是见她今夜可可怜怜,又不如前几天那样冷漠,便道:“你要是真舍不得,我替你补上。”
何平安摇摇头:“我能挣回来。”
“你如今这样的局面,怎么挣?”
何平安拿着空碗,开玩笑似的递到他面前。
成碧拍了拍脑袋,大悟。
她可是在少爷眼皮子底下当了三个月乞丐。
他看着何平安,脑海里又想起一点有关她的事,只是这会记不清是那一日了。
两个人一人一壶酒喝罢,各自醉醺醺忙自己的。
翌日,日上三竿,何平安悠悠转醒。
她穿好衣裳,想出去绕着树走一走,出门却看见有人在台阶上坐着晒太阳,脸上被晒的微微泛红,想来是有一会儿了。
成碧穿着一件月白的直裰,脸上带着一丝稚气,他小时候长得太像女孩,被白泷认作了妹妹,后来越长越大,喉结明显,声音粗了,还粘着她,白泷就烦死他了。
何平安把他喊醒,成碧见她今日精神尚可,拍了拍自己袖子里藏的碗,朝她使了个眼色,小声问:“出去挣钱?”
“我怎么出去。”
成碧熟知顾兰因的脾性,他掐指算了算日子,指点道:“少爷今日可不在当铺,他一个月里只在月底休三日,如今月底了,昨日陈公子来找他,估计今日是要出城去。你等会去当铺露个面,就当是找少爷,而后我们再去要饭。少爷要是问起来,我替你圆。”
何平安看他真带着碗,一时猜不透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除了忠心之外,也有些奇怪。一个月月例这么多,出去讨什么饭。
何平安留了个心眼,但先按着他说的,等出了当铺,何平安把成碧拉到一户人家屋宅后面,昨夜下雨,屋后黄土烂泥随处都是,她抹了一脸,顺便也在成碧脸上抹了两下。
但两人这一身衣裳……
成碧在烂泥里滚一滚,地上滚一滚,把好好的衣裳撕破,故意做旧,何平安正要如法炮制,成碧却拦住她。
“我只有一个碗。”
何平安看着一旁放的碗:“当乞丐哪里有这么多讲究!”
成碧嘻嘻笑了一声,摆摆手,两个人挑了个人多的地方。何平安拿着闵先生给她的十文钱,路上买了个饼吃,心想要是成碧讨不到钱,她就请他吃一碗馄饨,但讨到日中,成碧满载而归。
他把一碗铜钱摆在她面前,在这户人家的屋宅后面,他又跟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碗面。
何平安未曾预料到,她端出一碗馄饨。
两个人捧着碗,一时都安静如鸡。
成碧似是不确定,他将干净的筷子摆到她面前,忐忑道:“今日应当是……你的生辰?”
第51章 五十一章
何平安其实自己也不大记得了, 她整天忙忙碌碌,娘死了之后一心想挣大钱,如今成碧陡然问起来, 她头一个想起的还是赵婉娘的生辰。
“少爷叫我去打听你的底细,我去九章村蹲了几天, 从你们村一个接生婆那里知道的。”成碧道。
他打听了何家三代人, 发现是一家子的短命鬼, 轮到何平安这儿,家里几块水田都卖了,一贫如洗,她到处做短工,一年到头也挣不了二两银,后来赵家出二十两银子,她就心甘情愿替婚。
成碧接过那碗馄饨, 见她脸上没有喜色, 反倒是心不在焉,还以为是她嫌自己过了界。
他蹲在一旁讪讪笑了声, 小心道:“我也不是有意打听此事, 少爷吩咐, 不能不仔细。”
何平安背靠着墙,闷头吃面。
“那今天咱们出来闲逛, 等他回去了, 你会告诉他么?”
成碧摆了摆手, 小声道:“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偷个懒。”
何平安:“我不信。”
成碧笑着道:“那我带你去我偷懒的地方看看。”
顾兰因来这浔阳城已有一年,成碧闲来无事, 用手中的余钱在城里买了一座小小的院子,这院子偏僻, 有正房三间,左右两间小小的厢房,因久无人打理,墙角杂草都有半人高了。
成碧掏出钥匙把院门打开,他身后的少女望着门上褪色的楹联,故意道:“我还以为你多忠心,没想到也有私心。”
“心长在自己身上,当然要为自己这具臭皮囊存一些私情。”
成碧把她喊进来,这屋里家具都是旧的,不过他时常偷懒过来,里头扫的干净。他平时一个人过来睡觉,一睡就睡个大半天,眼见今日时辰还早,顾兰因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别院,成碧就带着何平安把这屋里的厨房收拾了一番。
两个人用那半碗铜钱去附近的市集买了一篮子菜蔬,成碧说她今日既然是生辰,少不得要他来露一手。何平安坐在灶膛前给他的油锅添火,半天工夫过去,成碧被油点烫的一蹦一跳,手忙脚乱。
何平安吃着手里的玫瑰果馅蒸糕,只是看着,见他终于忙活好了,问了一句:“你今儿改了性,不在白泷那里讨她欢心,怎么献殷勤献到我跟前了?”
成碧一贯是笑嘻嘻的,闻言并不生气,他给何平安盛了一碗热米饭,坐下后不紧不慢道:“自己动手才有些滋味。”
“白泷那儿……”
成碧有些羞赧道:“她满心都是少爷,我哪配的上她。”
何平安朝他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聪明人才知道及时止损,你头脑灵光,其实不必妄自菲薄。”
成碧笑了笑。
何平安于是接着道:“说起来,咱们天生的一对。”
成碧抬眼看她,被勾出一丝好奇心,问道:“这怎么说?”
对面的少女眉眼弯弯,笑起来十分温柔,指着自己,又指了指他,道:
“你一个下人,我一个穷鬼,生下来就是矮人一截,怎么不是一对呢?”
成碧微微愣住。
何平安吃着碗里饭,自己倒酒,捏着杯沿,与他碰了一下,方才的笑像是昙花一现。
午后日光绚烂,晒在被褥上暖和极了,正房里,何平安酒足饭饱,睡在成碧的床上,对他竟一点都不设防。
那坐在桌上的少年看着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伺候一个大爷。
她说话有时候真是扎人心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