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饮了一口茶,故意叹气,趁着她收拾屋子,自己坐在梳妆镜前捯饬了一会儿,换了身低调装扮。
六尺在屋外打拳,何平安出来后朝她使了个眼色,六尺蹦蹦跳跳跟过来。
她捂了一个冬天,脸皮终于白了些,少奶奶从顾家跑了之后,她就跟着其他人在村子里看那栋五进出的大宅子,中途少爷把她们接到过浔阳,只是后来又送走了。
这三年里她个儿长高了,身子苗条又结实,与从前的矮豆芽判若两人。
六尺说了很多村里的小事,诸如看门的那个老婆子没熬过去年冬,死了,桃桃这三年吃得好长得高,就先顶过老嬷嬷的缺,在家看门。
“我们走之前她哭得稀里哗啦,说人一个接着一个都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她也要跟咱们一块。她去找柳嬷嬷,柳嬷嬷看她年纪太小,没有答应,我们走的时候她还在家里生闷气。”
何平安都快记不起她了,听六尺这么说,又想起宝娘。她们三个人当初都是赵家一起陪过来的人。宝娘死的最早,死之前疯疯癫癫,到周氏跟前揭她的老底,不过歪打正着。
“柳嬷嬷若要算算年纪,也快到七十了,身子如何?”
“你放心罢,老爷把她当半个亲娘,一有不适,就请郎中过来,她从浔阳回来之后,周氏看她老的厉害,也不好意思让她伺候,她如今住在我们那宅子里,有丫鬟专门照顾,听说我们过来,还往船上装了一箱子的山货,说要给你尝一尝。”
“原来那是柳嬷嬷送过来的,也不早说。等会去厨房说一声,今晚上还要吃笋。”
何平安带着六尺,一边说话一边往后头马房去。
成碧如今地位看着不如从前,马房里的人却也不敢小觑他。
今日天难得放晴,那屋檐外有个穿青布棉袄的小厮揣着手蹲在地上晒太阳,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他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眼。
从夹道走来的少女穿着身藕荷色洒金圆领袄,樱粉色插银宽襴挑线裙子,头发绾成一个圆髻,插着凤衔珠银钗,她一双乌沉沉的眼正盯着他。
成碧拱手弯腰,很是恭敬。
何平安看他笑道:“罢了罢了,你这样我不习惯。他把你赶到这儿来,多半是我连累了你,之前被他盯着,我不好跟你致歉,如今过了旧年,大年初一他不在家,我就赶紧过来了。”
“少奶奶慎言,我只是少爷身边的长随,去年是我自己糊了头,不懂礼仪尊卑方才惹恼了少爷。这些都是我自作自受,不曾埋怨过您。”成碧道。
何平安见他故意跟自己拉开距离,又笑了笑,她把自己那几个铜钱塞给他,嘴里道:“这是我全部身家,你这样疏远我,我也没办法了,既然要开口跟你打听他的行踪,少不得要给你一点……好处?”
成碧哪敢收,吃过一次亏了,连忙缩手,当作烫手山芋。
何平安步步紧逼,一直逼得他后背贴上墙,无路可退。
成碧见她坏笑着看着自己,心里门清的很,无可奈何,只能长长叹了口气,喊了她一声祖宗。
“说吧,除了想知道他的行踪,还想知道些什么?”
何平安哈哈大笑,成碧听了大惊,伸手就要捂住她的嘴,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连忙瞪了她一眼,嘴里小声道:“你还没吃够苦?”
何平安拍了他一掌,笑眯眯道:“你这不就好了,先前给我行礼,眼睛都不看我,我还以为你被人夺了舍,身子里住了个老古板。他是怎么调.教你的?先前恨不得盯死我,这会儿又怕的要死。”
成碧别过脸,他嗅着她身上的香,膝盖还隐隐疼。
他知道何平安这是在记仇,只能无奈道:“少爷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敬你是主子,你也可怜可怜我这个给人当奴才的。”
“那你就只告诉我,顾兰因今早上去哪了?”
成碧被她这一折腾,巴不得快把她送走,于是跟她说了顾兰因的去向。
“少爷今早上去江边了,在路上买了几刀黄纸,大抵是要烧给……”成碧欲言又止,咳了三声。
“原来如此”
何平安看了看天色,这会儿还未过午,于是就先回去等了等。
日午吃过午膳,他人还不见回来,何平安又往马房去了一趟,这一次竟是要出去。
从别院到江边有好一段路要走,她是来借驴的。
成碧看她要亲自出去找顾兰因,劝说了几句,见何平安是铁了心,立马把后门堵死。
“你要从这儿走,那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何平安真就要往他身上撞,面貌阴柔的小厮皱着眉头,先伸手抵住她的脑袋,忍不住道:
“何平安,你是驴脑袋不开窍吗?”
成碧怕弄歪了她的发髻,手又抵到她额头上,他看四下没人,马棚里那头驴有了动静,于是小声道:“你从大门走不就成了?这大过节的顾六爷在家,顾六爷叫人套车送你,他就是回来了也没办法怪罪你。”
何平安茅塞顿开,脸上挂了笑。
成碧见状,也跟着松了口气,他看何平安转身就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等她影子都没了,方才掸了掸身上的褶子,挥散身前那股淡淡的冷香。
此处且不赘述,只说前院,何平安依照成碧的指点,在顾六叔跟前留了话,果然有马车送她。
江边上这会儿风大,车夫见到江边的酒楼里有自家的车马,便道:“三少奶奶,三少爷指定就在这儿。”
马车里的少女掀开帘子偷看了一眼,果然就看到了楼上有沉秋的身影。
她戴着帏帽,领着六尺一起进楼。
这酒楼也是顾六叔手下的一处产业,里头伙计认出顾家的马车,殷勤上前招待,听六尺说是三少奶奶,高兴道:“原来三少爷等了一晌午,专为等奶奶过来,快请上楼。”
伙计在前引路,何平安心里却道了声不好,她上了楼,让伙计给她指了门,将人打发走。
顾兰因今日烧了纸,不知要等谁,自己若贸然进去了,一则坏他兴,二若是有外人在,更开不了口,白来一趟,于是何平安拉着六尺,在隔壁雅间坐下。
“咱们等一等。”
何平安说这话,不曾料到这一等就等了一个下午,待到天要黑了,顾兰因那头仍不见动静。
雅间里的少女贴着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去隔壁看究竟。
那扇格门被她撞开,本以为扑了个空,却不想屋内昏暗暗的,窗棂上的那一抹余晖正好被暮色吞没,倚窗观景的男人听到响动,缓缓转过身。
他今日一身素服,像是在为谁吊唁,竟在这临窗的雅间里待了一日,桌上只有几壶酒,何平安在门那头就嗅到这里浓浓的酒气。
“你是谁?”
何平安看他醉眼朦胧对着自己,反手悄悄把门合上。
衣着清雅的少女慢慢靠近,心里打着鬼主意。
顾兰因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一双俊眼半阖着,他俯身瞧她的耳垂,轻轻道:“耳坠子丢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