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还是那句话，因为天道衰微，大盛朝的天灾人祸一向很多，瘟疫横行，所以民间多有什么拜瘟神、烧疫鬼这种隆重的祭祀仪式，还有很多关于报应的传说，譬如“世之不孝者，或毙于雷，或死于疫”【注：黄佐《泰泉乡礼》】
总之，还是对瘟疫认识不足，没法用“医学”来解释，就托于鬼神。
所以这个时候，有她这样一个人出现，对百姓来说，心理上，确实会有很大的安慰。
霍凌绝的想法是，一下子要改变不容易，所以，与其让他们拜瘟神、烧疫鬼，不如让他们去期盼神仙王爷……
能让大家说出“因祸得福”，霍凌绝肯定是刻意引导过的，要不然，地震先震个人心惶惶，再有疫情，或者哪怕像中州那样只是去“防疫”，都不好管控，因为那样，大家的情绪是一直崩着的。
这当然是个好办法，但，只适用于皇帝是武宣帝这种，能够完全信任他们的帝王……这种情形下。
霍凌绝又道：“我让舅舅，把中州的事情再写一篇文章，遍传江南，江南才子多，让他们知道中州的情形，之后若没有事情当然好，若有，召集他们做事也方便。”
沈昼锦仍是点点头。
霍凌绝斜了她一眼：“怎么不说话？嫌我烦了？”
沈昼锦：“……”
她无语的道：“你为什么老茶里茶气的……我怎么会嫌你烦，我都说了，只要我有，随便你用，永远不会嫌你烦的。”
他从睫毛下头瞥了她一眼，乌沉沉的眸子带了些笑意：“这样的话，你要时常说才行，说多了我才会信，不然我便心头不安，怕你嫌我烦。”
沈昼锦再再次：“……”
不愧是他，总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个十成十。
要换做他的老狐狸时期，他这么说她就要起鸡皮疙瘩了，可现在他还是玉一般的美少年，那漂亮的大眼睛朝她这么一瞥，吐语温雅轻柔，又茶又苏又撩……她就色令智昏，想把什么都给他。
两人说着话回去，等晚上他们都睡了，两人又出来了。
据说地震是在十一的下午，所以凌晨还是不用担心的，沈昼锦仍旧驭着巨刀，两人在震区转了转。
绝大部分人早都搬走了，但也还真有几个没迁走的，睡在大街上。
霍凌绝低声跟她道：“这几个，都是留下来看家的，百姓们都说破家值万贯，所以要留人守着……”
他顿了一下：“这倒没什么，只有那边那个……”
她顺着他说的，驭动巨刀往那边走了走，霍凌绝往下指了指：“那人是个生员，叫张折桂，如今在乡下给孩童启蒙，在这几个村略有威信，这次官府下了告示之后，他便跳出来说什么他曾见过写地动仪的书，地动仪并不能预示日子，让大家不必担心，也不必搬走，说搬走之后会出什么事情，极难预料，让大家不要后悔……总之就是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了许多话，哗众取宠，劝他还油盐不进的……”
他冷哧了一声：“偏他这个村儿，地方还挺要紧，不能不迁，就因为这个人，迁的时候，费了不少事。后来景星亲自过来，他还质问他，说若无好处，为何官府非要叫百姓迁走？官府造出地动的谣言，不怕无法收场么？总之，摆着一副正义的嘴脸，以为没人看的透。”
第333章 君子不忧不惧
沈昼锦有点好笑。
地动仪什么的，只是一个说词，这丫也不知道从哪儿看过只言片语，就抓着这一点不放，整啥众人皆醉我独醒呢？
他也不想想，就算你说的是对的，你身为一个生员，质疑朝廷，还想上进不？
再者说了，你都知道质问朝廷怕不怕无法收场了……为啥就不想想，若没有个缘故，朝廷为何要这么做？
这就是典型的小事精明大事糊涂。
她便笑道：“别生气了，跟这种自以为聪明的傻子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倒不生气，”霍凌绝道：“但这种人不能不受惩戒，明年江南可还有个七月飞雪呢！这种人多了，明年调度起来便麻烦。所以我在想，他既然执意不搬，能不能让他遭个报应？”
沈昼锦点头：“当然可以，你想要他怎样？断腿还是死？”
霍凌绝想了想：“最好是形貌上可怕些，留口气。”
沈昼锦点了点头：“成。”
她落下地，随手给自己糊了张隐身符，走过去细看了看那个张折桂的面色，然后什么也没干，又飞了上来：“不用了，啥也不用干了，顺其自然就行。”
霍凌绝就懂了，笑着点点头，两人就回去了。
第二天，临近过午，各处简易房便敲锣打鼓的告知，让大家小心，说地动将至。
而震区，也有人骑着快马，飞快的来回奔跑，一边大声叫着：“地动将至！大家小心！离开屋舍，站于空旷处，蹲下抱头！”
因为这里毕竟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不怕高空坠物，反倒是屋子不结实，所以在外头比在屋里安全，蹲下主要是为了怕摇晃摔倒。
留守的寥寥几人，都慌里慌张的出了屋，在空旷的地方等着，听话的蹲下抱头，有的还顶了一个桌子。
只有那位张折桂没有出来。
他一身长袍，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站在窗前，昂着头颅，大声诵着：“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