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似乎有些不同。
她轻而易举地救了他,不带任何施恩之意,也毫无居高临下的怜悯同情。
那样的明媚自信,就好像——无论是妖鬼还是其他什么人,能为她而战,本就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
少年抬头望向后场顶棚泄露的一线天光。
这世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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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方彰华很少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但这一次,他心底有无法遏制的悔意翻涌。
他受前世影响太深,忘了如今的琉玉不是前世那个对他不假辞色的她,他突然反常拒绝,琉玉自然会好奇缘由,甚至会偷偷跟上来想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
是他太心急,太畏惧妖鬼墨麟的存在。
冥冥之中,竟然促成二人比前世更早见面。
“茶商送到狝狩场的昆山虎梅是今岁最好的一批,琉玉,你……”
“不要。”
坐在他左侧的少女以手撑头,身子朝另一边倒,看也不看他:
“这里的茶水是脏的,我不喝。”
九方彰华斟茶的动作一滞。
不要反驳,不要同她争辩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前世他就是露出太多端倪,才会最终与她渐行渐远。
“那就不喝。”
九方彰华温然一笑,没有半分介怀,又召来九方氏的副城主派来的人,耳语几句,下属得令离开。
“你对他吩咐了什么?”
迎上少女略带怀疑的目光,九方彰华眸色静如秋水:
“那少年受了数十道鞭刑,此刻上场,对手若太强,恐怕凶多吉少,我让人给他安排一个规则范围内最弱的对手,这样不至于伤上加伤。”
琉玉紧绷的神色微微怔松。
“……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
“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要这么做?”九方彰华握着茶盏,垂目轻笑,“只是人赃并获,这是事实,你我虽出身不凡,却也无法动摇无色城的规矩,不是吗?”
琉玉没有回答。
她其实很怀疑所谓偷窃神玉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但以九方彰华的身份,特意去为难一个狝狩场的妖鬼,实在不像他平日行事。
或许他特意隐瞒旁人来这里,是想来替这个妖鬼说情?
余光瞥见琉玉那拒他千里之外的坐姿微微改变,九方彰华饮下杯中茶水,紧绷如弓弦的心松了松。
十三岁的琉玉还太天真,比起一个素不相识的妖鬼,她当然会更信任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
接下来,只要那妖鬼在角斗场上赢下他的对手,按狝狩场的规矩,他就能免除刑罚,同时也能让善心泛滥的大小姐就此揭过这一页,从此不再踏足无色城。
——本该是如此的。
“一局终,妖鬼鳞,败,妖鬼丹髓,胜。”
角斗场的裁判报出胜负,观席一片哗然。
“居然败了?”
“妖鬼鳞从没有一次败绩,他怎么会败给一个那么弱的妖鬼!”
“狝狩场的管事呢!这定是假赛!”
站在琉玉身侧的朝鸢道:
“他故意输,让小姐也跟着输,要找他赔钱吗?”
观席上一片喧闹叱骂声,仙家世族的贵人们褪下那层身份,此刻也不过是一些恼怒的赌徒而已,更有甚者还抄起手边的杯盏茶具朝角斗场上扔,砸在妖鬼少年单薄的背脊上。
琉玉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侧影。
“他的确是故意输的,不过,他是为了保护他的对手输的。”
角斗场上的女子比对面的妖鬼少年更瘦小几分,那张倔强的面庞从一上场开始就带着垂死之人的死气,即便不上这个角斗场,也一副活不长了的模样。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战胜方才需要七八个修者才能摁住的妖鬼少年?
九方彰华面色如霜雪冷冽,怒火灼烧着他的胸膛,令他缓缓曲起手指刺入掌心。
是他低估了妖鬼墨麟,只是见过琉玉一面,他竟然就想要攀上她这根高枝,为此不惜用这种苦肉计来引起琉玉的注意!
狝狩场一片喧嚣。
角斗台上的妖鬼少年垂着头,胸腔收缩,大口大口地呼吸。
还没好全的鞭伤与角斗中留下的伤痕叠加,处于临界值的剧痛令他视线有些模糊,耳畔的谩骂喧闹搅成一团,在眩晕中拉长成一声尖锐鸣叫。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在模糊视野中寻找那道金裳玉簪的身影。
她不在观席。
是因为太生气,所以走了吧。
明明救了他,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却恩将仇报,让从未落败的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败了一次。
她一定……
一定恨死他了……
角斗台离地八尺,妖鬼少年挪动着沉重迟缓的身躯往下走,失血过多让他的视野越发模糊,连身躯的平衡也不如往常灵敏,竟看错了楼梯的位置,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劫后余生的丹髓回过神来,正要去扶,却见那妖鬼少年已经又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混沌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她没走远,他还可以去找她。
这一次他有不能赢的理由,但下一次,不管受多重的伤,只要他想,这狝狩场里没有妖鬼能够赢他,他会替她赢回来。
所以——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