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昨日在狝狩场上见到的那个满身污血的模样完全不同。
琉玉觉得自己好像体会到了她三叔捡回脏兮兮的灵兽,洗干净却发现对方出乎意料的漂亮时,是一种什么样的乐趣了。
树上的朝鸢勾着树干倒吊着,对朝暝道:
“好像比你好看,你要失宠了。”
朝暝磨了磨后槽牙。
视线尽头,负手而立的少女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眨了眨眼道:
“伤好了吗?”
妖鬼少年点点头。
她给的是最好的伤药,加上妖鬼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一日过去,痊愈了六七分。
琉玉取下一支玉质剑簪,在指尖转了一圈,她笑:
“那让我瞧瞧你值不值这个价。”
不等对方应答,玉簪化剑,磅礴气流平地而起。
少女回身飒沓,剑光清冽如虹,自幼良师教导给她打下了极佳的功底,对面的妖鬼少年一连后撤数步后才调整好姿态。
她很强。
即便是善战的妖鬼也不得不承认,她不是个可以等闲应付的人族小姑娘。
所以就在他调整好的这一瞬,他的周身爆发出一阵凶猛火光,攻守之势刹那对换。
他摒弃了所有杂念,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直白念头——
不能让她失望。
对一个出身于狝狩场的妖鬼来说,不让人失望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足够强。
少年没有任何保留,清瘦修长的身躯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蓄满了危险的力量,火光腾飞如蛇影,倏然朝琉玉迎面扑去。
在他的计算中,琉玉原本是绝对可以接下的。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释出无量鬼火的同时,妖纹从衣襟下方攀援而上,衣袍遮不住覆着黑色鳞片的触肢,那些狰狞的妖鬼之态在白日下清晰可辨。
这些对眼前的贵女来说,陌生得可怕。
一个疏忽,那些本该被气盾挡下的火舌舔了上来,琉玉回过神来,下意识抬臂挡下,瞬间感到一阵火燎的痛楚。
收手已太晚。
琉玉小姐被妖鬼所伤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阴山氏府邸。
第一时间赶来的是府内族老。
其实琉玉手臂上的伤只是看着吓人的皮肉伤,并没有反噬经脉,修者与人切磋受点伤太常见了,她自己都没当一回事。
偏偏伤她的是妖鬼。
因为建造无色城的缘故,阴山氏的人曾数度遭遇妖鬼暗杀,族老们对妖鬼成见很深。
“不能留他在你身边。”五叔祖看着小姑娘手臂的伤口心疼死了,“谁知道他是无意还是有意?咱们琉玉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么重的伤?”
“那个妖鬼呢?带去暴室审问——”
刚上好药的琉玉挣扎着坐起,瞪圆了眼:
“谁敢!”
琉玉很清楚,这次是她大意才被对方所伤,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好狡辩的,但要是因为对方伤到她,就将人关进暴室受审,这不叫输,这叫输不起。
“不许去!谁敢动他试试!”
平日琉玉的命令,下属当然无有不应,但这次不同,她到底年幼,这等大事做不了主。
琉玉被族老软禁起来养伤,就连朝鸢朝暝也不能近身,气得琉玉绝食一日。
当夜,九方彰华提着食盒悄悄来看她。
“——替我想办法把他救出来。”琉玉双手环臂,扫了一眼他带来的食盒,“否则我不仅今天不吃,明天也不吃。”
月华流转,落在九方彰华静水般的眼底。
只这一句,就挑起他心底无数妒意翻涌,他开始觉得这天地间,是不是真有什么冥冥之中的缘分?
琉玉与那妖鬼只见过几面,他从来没见过琉玉对谁如此上心过。
“……我可以救他。”
良久,他才说出这一句,琉玉看到他眼中有许多复杂神色涌动,最后他道:
“那你可以不生我的气了吗?”
琉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以。”
但九方彰华想要的不只如此。
他想要琉玉像前世爱着妖鬼墨麟那样爱着他,坚定不移地选择他,如今这样僵持下去,他们只会走向和前世一样的分歧。
只有一个办法。
如果琉玉只会喜欢那个人,那么,他只要先一步成为那个人就好。
翌日一早,朝暝悄悄来给琉玉递了消息,说九方彰华将在外参加清谈的家主请了回来。
阴山泽不喜欢族老们随便动用暴室审问人,回来连衣服都没换,就去救出了那犯错的妖鬼少年,同时也让人解了琉玉的禁足。
“……世族最重姓氏,你如今是阴山氏的人,没个正经名字可不行。”
阴山泽在山樱树下搭起的书案上提笔顿了一会儿,写下两个字:
“就叫墨麟如何?”
妖鬼少年垂首望著书案上的墨字,脸颊上还残留着被关进暴室时与侍从推搡留下的淤痕。
他轻声问:“墨,是不洁的意思吗?”
阴山泽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是取‘绳墨’的意思。”他轻笑道,“木工以墨斗线校正曲直,这世道却没有一根能替妖鬼辨个是非曲直的墨斗线,但你的心中,应该有这样一根线。”
是非,曲直。
少年抬起头,看向踏着一地落英而来的琉玉,看向她被自己所伤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