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鬼在这一刻忽而有些僵硬，像是被这种柔软得轻轻一扯就能断掉的东西紧紧缚住了心脏。
那种在见到她时不断翻涌的摧毁欲愈发难以忽略，让墨麟疑心自己是否真的是嗜血残暴的怪物，否则怎么会如此恩将仇报，不知好歹。
“墨麟，还要多久才洗完啊，好晒啊。”
少女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抱怨的话刚说完，他挪了挪位置，宽阔肩背恰挡住晃眼的日头。
耳畔水声荡开，长发被人用柔软绢布包裹着，随即有一股温热的暖风吹拂而过，将她湿漉漉的长发烘干。
他的手掌宽大，炽热而有力。
少女将脑袋安心的放在他的掌中，半点也不担心被那骇人的异火灼伤。
墨麟的视线一错不错地定在她柔软皙白的脖颈上，明明是她将自己的弱点彻底暴露在他眼下，但他却不知为何，反而更有种无所适从的紧张。
太近了。
他被允许得离她太近了。
但当九方彰华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阴山氏府内，他才明白，自己并不是在抗拒她的靠近，而是因为无法接受这种靠近只是短暂的，所以才下意识为了保护自己而远离。
她朝着九方彰华奔去。
“你怎么突然跟娘去王畿了？还去了那么久？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九方彰华望着她道：
“……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他已经将慕容炽的计划，还有他父亲妄图寻找残存的天外邪魔，以战养族的计划，全盘告诉了南宫镜。
秘密前往王畿的这一个月，南宫镜已撤换了慕容炽身边所有的亲信，查出了他正在研制的虫蛊，也确认了御赐熏香的秘密。
慕容炽彻底成了傀儡少帝，神皋宫就是他的囚笼，只待阴山氏重新布局，扳倒九方氏之后，他便会手捧神州玉玺，将他的王座禅让给下一位帝主，了结他野心勃勃却无能为力的一生。
因为这件功劳，南宫镜和阴山泽对他前所未有的看重。
他也已经完全想通了，他要做出和前世不一样的决定，站在阴山氏这边，摧毁腐朽的九方氏，如果能救下少庚和妙仪是最好的，如果不能，他也只好与他们为敌。
这一次他不会背叛。
可为什么——
“原来是这样。”
得知了慕容炽和九方潜背后阴谋的琉玉错愕不已。
好在目前爹爹已经不会再有危险，九方氏目前也尚未寻找到那只沉寂在崖山海底的邪魔——爹爹已经带着部曲去崖山，只要率先除掉那只邪魔，就断绝了封印松动的可能。
琉玉眨了眨眼，双手突然握住他腕骨，认真道：
“多亏有你，否则我们失了先机，阴山氏或许真有一场大劫。”
冲着这一点，琉玉不再计较之前那些龃龉，也打定主意，以后不再将他拉进她和檀宁之间的矛盾中。
她绽开笑容。
“我去吩咐膳房，今日接风宴多准备几个你爱吃的菜。”
九方彰华的视线在琉玉的脸上逡巡。
没有。
一丝丝都没有。
那张明媚澄澈的面庞上只有惊喜与感激，寻不到半点情意。
他目送着琉玉的身影离开，近乎绝望地意识到，即便他做了这些事，她仍然只当他是家人，仍然不肯爱他。
挫败与无力在胸中翻涌，在妖鬼少年从他面前经过时，九方彰华似乎找到了合适的宣泄对象，盯着他的侧脸语速缓缓道：
“——别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妖鬼少年顿住脚步。
“你不过是琉玉为了和我赌气才买回来的一条狗，她养着你，是图一时新鲜而已，在她眼中，你跟三叔捡回来看门的那只犬，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墨麟静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但他吐露出的字眼却森冷得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你在我眼里和一具尸首唯一的区别是，她看得见你，你最好祈祷她永远看得见你，否则，在她视线挪开的下一刻，你就会变成一具真正的尸首。”
墨麟并不只是在威吓他。
每当他看到琉玉对这个人有所接触，甚至只是展露笑容，就有遏制不住的杀意慢慢吞噬他的理智。
即便如此，墨麟仍然无法忽视他说的话。
因为他发现九方彰华并没有说错。
她给他买漂亮的衣裳，给他充足的食物，和她待那只狗没有任何区别，他为之沾沾自喜的亲近，不过是她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善意。
墨麟又一次从阴山泽的书房离开时，恰见到那只狗搭着她的膝盖，用舌头舔了一下她脸颊的画面。
琉玉摁着不断摇尾巴的大黄，笑道：
“好痒，下次不许这样。”
——他甚至还不如那只狗。
琉玉很快发现，之前恨不得时时出现在她面前的少年，最近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
但并不是他渎职请假，他只是单纯的躲在了她看不到的地方，如果她需要，比如想吃荔枝不想自己剥，练剑累了不想自己御风或走路，只需要叫一声，他就会神出鬼没地现身。
然后办完她吩咐的事又消失无踪。
琉玉直觉觉得他可能心情不好，但却并没有紧接着冒出要去安慰他的念头。
因为她实在有太多事要忙了。
灵雍学宫的课业，和学宫同砚的出游，还有玉京里那些邀约她宴饮玩乐的世族子弟，每天睁开眼就有数不清的乐趣等着她，怎么会有空去关心一个暗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