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出声前,他先开口:“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不是想还人情么……”
他望着不远处的学堂,“请我进去喝盏茶,如何?”
他不希望她客气待他,他要接触真实的她,越真实越好。
所以当栖月沏好一盏茶后,他迫切地吞下一整盏茶水,只是为了感受她贫穷又要尊严的生活。
穷人喝茶,茶叶茶渣茶水,都会咽进肚里。
零碎的茶叶抵上口腔壁时,屋里的霉味正好扑进他的鼻腔。
他犯恶心,差点吐出来。
但一对上她黑漆漆的眸,他蓦地就咽了下去。
“很好喝。”他说,“无论是在辽国,还是在盛京,我都没有品过这种新鲜味道。”
栖月拘谨地坐在对面,“抱歉。”
她说:“我能拿出的,只有这些。”
她能拿出的,只有一贫如洗的家境,和不值一提的尊严。
慕少辞站起身,慢悠悠地在堂里转。
窗纸破了洞后,被黏上了排列整齐的布条。烛泪流干后,又被刮进盒里,摁压平整,当蜡油用。几片床板架着一层破旧的褥子,但被衾叠得很规整。
穷酸不堪,但又异常干净,干净到不像在这里久住,而是临时搬来将就一下。
甚至是,根本不像有人住过。
一点都不像。
整个堂屋,没有半分人气,只有抢眼的、标准的穷和破。
先前他提过几次,想来学堂看看。
但她从来一口回绝。
今日提出要她还人情,她才勉强带他进来。
走到角落,慕少辞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一个小衣柜。
居然摸到了一层薄薄的灰。
屋里只有这一个柜,柜门合得不严实。从缝隙处看,柜里一片黑。
没有衣物,没有杂物,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慕少辞推开侧门,让屋里的霉味跑出去。
他抵着墙,看门前雪沫飞旋。
不一会儿,栖月搬着小马扎,在他身旁坐下,顺着他的视线朝外面望。
“有什么好看的?”
她嚼着腌萝卜块,问道。
先前暂时压在心头的许多疑惑,此刻又浮在他的嘴边,呼之欲出。
慕少辞问了件最想知道的事:“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她毫无察觉地回:“是啊。反正我不想回家,住在这里倒还算清净。”
慕少辞垂眸看她,而她依旧在吃着不上档次的零嘴。
她穷,这点无疑是真的。
慕少辞站直身:“我该走了。”
可他出了学堂,直接拐进了另一道巷里。
盛京人格外偏爱飞鸽传信,因此慕少辞看到有只白胖信鸽飞进学堂,并不感到惊讶。
只是在想,是谁给她传了信,还是她要给谁写信?
“你怎么又胖了点?”
栖月双手捧着信鸽,“是不是阁主又给你开小灶了?”
信鸽“咕咕”叫了两声,又笨拙地跺了跺脚,提醒栖月赶紧打开信筒。
她能猜到信的内容。
“已按你的计划行事,相关消息已放出。”
她没回信,只是去把那盒茶叶倒了。
慕少辞当然没品过这种新鲜味道。
这根本不是茶叶,而是她随便薅的野草。
信鸽站在她肩头,闻到草味,难受地跺脚。
栖月揉了揉信鸽,“飞高点,让他看见。”
*
慕少辞也有他的信鸽,只不过给他传信递信的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海东青。
下属传信道:“已查到冯娘子真正的住处。”
海东青稳稳地停在臂鞲上面,溜着眼珠,仿佛在问慕少辞:她为什么骗你?
明明说久住学堂,但分明是从别处刚搬来。
明明说收藏着伞,但伞却不见踪影。
她在骗他。
但目前看来,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她的手段并不高明,甚至还露了点破绽。
慕少辞漫不经心地逗着海东青,“有点意思。”
“就算孟尚书有负皇恩,可文轩他是无辜的,不能因为孟府落难,我就对他退避三舍,这般作为怎配称作好友。”他越说越急,情绪上涌一时忘记了对父亲的畏惧。
张逸清看他还敢顶嘴,怒气更甚:“蠢货,你懂什么?你给我添的乱还不够多吗?”
张勉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张逸清大喊:“对,我就是个蠢货,父亲这么看好慕少辞,你大可去问他,看他愿不愿意给你当儿子。”
说完,他麻溜转身撒腿就跑。
第 67 章 人生各苦(配角)
“你,逆子。”
张逸清怒极,颤着手,指向张勉的背影。
“去看着他,不准放他出府。”
暗处一道身影领命,追着张勉离去。
张逸清深吸几口气,缓慢平复了心绪,沉声问:“初一还没回来?”
当晚谢平就把这消息传给了自家老板娘。
栖月火急火燎地赶到店铺,摇着谢平的身反复问:“真的?你没听错?那贵人当真明早就来谈生意?”
“千真万确!”
栖月的眼里立即浮现出光芒,“太好了!”
她扯着谢平坐下,“小谢你果真有两把刷子啊!刚交代过你多多揽客,你还真能把贵人揽来!”
谢平羞赧地挠挠头,回忆起下晌与那贵人的交锋。